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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总有一些人,或出于对杨家的感恩,或出于对朝廷新政的疑惧,拒不配合。
有的寨子按照旧例把头人之命奉若神明,对县衙派去的差役阳奉阴违。
有的寨子干脆紧闭寨门,不让清丈田亩的人进山。
最激烈的,是飞练堡。
堡中为首的土舍,原是杨应龙的心腹死党,杨应龙死后,他自封“保苗将军”,暗地给附近几个苗寨传话,:“朝廷要收地、要派粮,还要我们的娃儿去读汉人的书。这是要把苗家变成汉人。我们苗家儿女,宁可饿死,也不做亡种的勾当!”
一番话煽动了不少苗民,聚众抗税,甚至把两个进寨收税的书吏绑在寨门前鞭打。
其中一个书吏伤重不治,死在了回城的路上。
消息报到遵义,李化龙面无表情,只了四个字:“杀一儆百。”
他命陈文率三千兵丁直取青岩寨。
陈文麾下多是从辽东和播州新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卒,山地战经验极丰,只用了三天便攻破寨门,把那个“保苗将军”和几名骨干尽数擒获。
审讯之后,首犯六人斩于播州旧城东门之外,从犯七十余人发往平越府充作屯田苦役,其他苗寨为之肃然。
秦良玉也带石砫兵协助镇压了数处的骚乱。
她的白杆兵善于攀山越险,在几处顽抗的苗寨外围切断了对方的退路,迫使那些不愿纳税的寨子一个接一个地开寨纳粮。
她在给丈夫马千乘的信中写道:“播州初定,民心未附,当以兵威佐德政,不可偏废。以兵佐之,则德政可行;若纯用德化,则兵威不存。二者并用,此土可安。”
这封信后来不知怎的被李化龙看到了,他赞叹道:“一个妇道人家,竟有如此见识,西南不可多得。”
八月初,改土归流最艰难的一轮推进终于告一段。
遵义、平越两府的衙门已经正常运转,编户齐民的工作在几十个里寨中陆续展开。
清丈田亩的进度虽不及平原地区,但总算是开了头。
各府的府学和县学已经动工,有苗民孩子开始跟着先生的竹板学念“人之初,性本善”。
有些苗民起初连学堂都不敢进,后来见明军不抢不夺,先生也不打不骂,才渐渐敢把孩子送来。
平越府的学官甚至,有几个苗童读了几天书,已经会对着孔圣人像作揖了。
九月,两府的初步情况报到了京城。
同来的,还有巡边御史的奏报。
万历先看巡边御史的折子。
这位御史姓江,人如其名,性子直,办事细,自七月初离京,走马灯似的把蓟镇、辽东、宣府、大同四镇都走了一遍。
他在折子里详细列了各镇的实际兵额、马匹实数、军械完好率、烽燧巡检记录、秋防部署情况,最后总结道:“武定伯虽殁,九边未失其魂。各镇将士因戚公之丧,反而更加自励,兵不空额,哨不脱更,边墙烽燧无一缺漏。臣行四镇数千里,未见一卒警惰,未闻一伍空饷。”
万历把这份折子反复读了两遍。
自戚继光去世后,他心底一直有根弦绷着,如今这根弦总算稍稍松了一些。
他提笔在巡边御史的奏疏上批道:“知道了。九边军心可用,朕心稍慰。各镇总兵仍须照武定伯旧制,月月点验、季季操演,不得因循。巡边御史每年一巡,成为定制。”
然后他又看李化龙的奏折。
奏折里详述了两府设立后的头几个月情况,也如实写了几次骚乱和处置经过,末了:“播州一隅,改土归流已见端倪。唯民心未固,流官初任,臣已请陈文留驻平越,以兵威佐德政。待明年春耕之后,再观其效。臣以为,改土归流之事,不求急成,但求稳固。十年为期,当有所成。”
万历看完,对脑海中的嘉靖:“祖父,播州改土归流,是比灭杨应龙更大的胜利。从此西南腹地,不再有世袭称雄的土皇帝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又带着一丝冷静的提醒:“土司世袭之弊,自洪武至今两百余年。你能在播州开这个头,后面广西、云南那些大土司,就要睡不着觉了。可也正因如此,他们会想尽办法阻你。改土归流四个字,做好了是削平群山,做急了就是火燎蜂房。你让李化龙按十年为期,是对的。”
“朕就是要他们睡不着。”
万历望着御案上那张西南舆图,嘴角浮起一丝冷意,“睡得着,就该想反了。播州是头一个,往后广西的思恩、田州,云南的麓川旧地,都得慢慢来。十年不够,就二十年。朕今年才三十三岁,等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九月的北京已有了秋意,乾清宫外的树叶黄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三大征至此已经全部收官,戚继光也已离世一年有余。
这个帝国正在进入一个与以往不同的时期——外患渐平,内政待兴。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嘉靖:“祖父,仗打完了,朕该把心思放回国内了。接下来,是休养生息,开海通商。让大明的百姓,真正过上几年好日子。”
嘉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你能这么想,就明你真的坐稳了这个位置。打天下的人,总想着再打;坐天下的人,才想着怎么让百姓活得好。三大征已经把你该立的威都立了,接下来这几年,是收束兵锋,经营地方。朕在位四十五年,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在平了倭寇之后,真正让东南百姓喘上一口气。你不要走朕的老路。”
万历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前,望着乾清宫外那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像是要把嘉靖这句话,连同这二十三年来经历过的每一场风浪,都一并吸进肺腑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