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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午门。
九月月末这一天的北京天高云淡,午门城楼上的五凤楼在秋阳下闪着沉穆的光。
昨夜一场轻霜在宫城的黄瓦上,到晨起时已被日头化尽,只在檐角滴下几串清亮的水珠,在丹墀之上。
鸿胪寺的吏员和禁军步卒从五更天便已开始忙碌,把御道两侧的黄土重新铺平压实,又在金水桥畔摆开仪仗用的朱漆木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晨特有的清冽,混着宫墙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哗。
北京城似乎比往日醒得更早些,街巷里的百姓虽然进不了宫门,却也知道今日是朝廷的庆功大典,茶楼酒肆中早有人占了临窗的位置,只盼能远远望见午门前的一点旌旗。
午门前御道两侧,锦衣卫校尉执仪仗肃立,旗幡蔽日,金鼓齐备。
今日是三大征告成庆功大典,满朝文武、从征将士、外藩使节云集于此。
朝鲜派来了谢恩使,琉球也遣了贡使,南洋诸国亦遣使臣随班朝贺,被礼部安排在广场最末一列观礼。
那些外藩使臣穿着各色服色,有的头戴乌纱折上巾,有的缠着深色头帕,有的衣襟上绣着金线纹样,被秋风吹得翻卷。
他们之中不少人从未见过这等场面,仰头望着午门上五凤楼的飞檐,又望向广场上列成方阵的明军将士,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高声。
九边各镇的总兵和参将们能脱开身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遣了副将或亲兵代赴。
自万历元年以来,大明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典。
那些从九边赶来的将领们,许多人常年在边墙苦寒之地戍守,面色黝黑,手上粗粝,走路时带着军旅中人特有的利与沉稳。
他们按镇分列,彼此见到旧识,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不多话。
但那一张张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朝廷记起的释然,以及在如此盛典中腰杆挺得格外笔直的精气神。
魏学曾是九月初才从东瀛赶回来的。
他在海上漂了几天,又沿着运河北上,到京时人瘦了一圈,脸被海风吹得黑里透红,但精神极好。
他过关时验了勘合,驿站的人见是东瀛回来的钦差,格外殷勤,一路上换马递茶,几乎不曾耽误。
入京前一夜,他在通州驿馆把东瀛驻军的事务重新梳理了一遍,写下节略,又对着铜镜刮了脸,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
饶是如此,那被海风与烈日打磨出来的粗粝,仍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李化龙比他早到半个月。
播州改土归流的事一安顿妥当,他便把军务交给副将,轻车简从赶回京城复命。
他是文臣出身,一路北上,沿途州县少不得设宴相迎,他大多推了,只在驿站里吃些简单饭食,把播州的账册、图册、兵册一页页重新核校。
到京时,他身上那件官服虽已浆洗得平整,但袍角仍带着西南山路上的些微尘色。
两人在午门外相遇,互相拱了拱手。
魏学曾从东瀛带回了三艘船的贡物和白银,李化龙从播州带回了杨应龙祖传的铜鼎和一份改土归流的初步成效账册。
两人都是刚打完硬仗回来的人,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和尘土。
他们站在一处,一个面黑,一个身瘦,彼此看了看,都笑了。
魏学曾低声道:“东瀛的水土养人,我是瘦了。”
李化龙也笑:“播州的山路难走,我也是瘦了。”
罢,二人齐声一笑,那笑声在喧闹的午门前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历经血火之后的从容。
刘綎、陈璘等将也都到了。
刘綎仍穿着他那身旧甲,甲片上有些地方还留着刀砍的痕迹,腰间挎着火器司打造的新式明刀,不过刀鞘上的鎏金已经在战争之中磨掉了大半。
陈璘则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只是脸还是海上风吹日晒的颜色。
他二人被礼部引到从征将领班次中,与魏学曾、李化龙分列不同位置,隔得远了些,只远远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马千乘与秦良玉也在从征将官之列。
马千乘身着石砫土官礼袍,秦良玉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土官锦袍,腰间佩环刀,走在夫主身后半步,目光沉静。
他们从西南群山中走出来,走进这紫禁城午门前的煌煌大典,仿佛从一场沉重的梦中走进了另一场盛大的梦中。
陈文代表九边将领列席。
他穿得朴素,只在朝服外多系了一条青布腰带,袖中暗藏了一块素绢,叠得方方正正,那是出征前戚继光最后一次召见他时递给他拭剑的旧绢,他一直留着。
今日他站在九边诸将的最前面,面向午门城楼,身后是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辽东各镇将官。
这些人有不少是戚继光旧部,也有的是他这半年来在九边练军中结识的新锐。
他们默默地站着,无人交头接耳,像一道沉默的城墙。
庆功大典正式开始。
礼部与鸿胪寺陈设卤簿仪仗依次排布,万历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端坐于午门城楼御座之上。
御座之后,两列雉扇团扇分列左右,城楼阶下两侧,是锦衣卫大汉将军持戟佩刀肃立侍卫。
午门城楼上的五凤楼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琉璃瓦脊上的鸱吻昂首向天。
万历坐在那里,袍袖垂,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上缓缓扫过。
他今年不过三十三岁,鬓角尚无白霜,但眉宇间已有了久历政务与兵事之后才能打磨出的沉毅与锋利。
申时行率领文武百官立于午门楼下广场。
鸿胪寺鸣赞官高声唱赞,百官依礼排班,行五拜三叩之礼,齐声山呼万岁、万万岁。
那声浪不是从某一处响起,而是从整个广场汹涌而起,滚滚如潮,在宫城之间久久回荡。
外藩使臣们也被礼部吏员引导着随之行礼,虽动作不齐,却也卑躬俯首,不敢有失。
万历抬手示意平身,然后从御座上起身,走到城楼前。
他望着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午门前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幡的猎猎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朕登极以来,国家多事。宁夏叛于西,倭寇起于东,播州乱于南。朕与诸卿同甘苦、共患难,前后二十余年。今宁夏平,朝鲜复,倭国下,播州定。三大征成于尔等之手,功在社稷,利在万世。”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石阶上的雨点,重而实在。
午门前更静了,连外藩使臣中有人轻轻吸鼻子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万历顿了顿,目光从九边诸将的方向缓缓掠过,在陈文所立的位置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回正中。
他从张诚手中接过一杯酒,高举过额:“这第一杯酒,朕敬阵亡的将士。他们没能站在这里,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记得他们。”
他将酒缓缓洒在城楼之上。
酒水从高处泼下,在秋阳中碎成一片细的光点,在城砖上,很快洇开又风干。
百官和将士们齐齐低下了头。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嘴唇微动,不知在默念着什么名字。
陈文低着头,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那方素绢。
他想起了那些留在九州、本州、川北、娄山关下的弟兄,想起那些埋骨于大海与群山之间的人。
魏学曾和李化龙也都低头不语,他们各自心中都有一本阵亡将士的名册,那些名字平时不常念起,此刻却一个接一个地浮了出来。
万历又端起第二杯酒:“这第二杯,敬诸卿。没有你们,便没有今日的大明。”
群臣伏地谢恩,山呼万岁。
这一次,声浪比方才更厚,像从每个人的胸腔里一齐迸发出来。
广场上的外藩使臣们也随之下拜,被这股气势压得不敢抬头。
万历端着酒杯,目光掠过城下伏地的人群,有一瞬间,他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万历端了第三杯,却没有再高声宣谕。
他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城楼下的锦衣卫和文武官员都吃了一惊。
鸣赞官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唱赞。
申时行连忙侧身,低声示意群臣让出道路。
万历的玄色龙纹常服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沉穆,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地踩在丹墀的石阶上。
他穿过肃立的文武百官,径直走向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