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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一愣,旋即快步上前,伏地叩首。
万历弯腰,亲手将他扶起,又将自己手中那杯酒递了过去。
“武定伯的那份,你替他领了。”
万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陈文和近旁几人能听见。
陈文双手接过酒杯,那杯酒在秋风中纹丝不动,酒面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阳光透过杯,把酒色映成淡金。
那酒香极淡,却直冲鼻腔。
他喉头滚了几下,终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饮罢,他翻身跪倒,额头碰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极重,再抬头时额前已经是一片青红。
他颤声道:“臣代武定伯,叩谢天恩。戚公一生所愿,唯国泰民安四字。今日三大征功成,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再什么。
他转身走回御座,经过陈文身边时,似乎想伸手拍拍他的肩,但终究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了。
陈文仍跪在那里,半晌才在身旁同僚的搀扶下起身。
他袖中那方素绢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潮,却依然叠得方方正正。
大典之后,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单独召见了魏学曾和李化龙,以及陈文。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东暖阁内,案上摆了茶,没有旁的伺候。
魏学曾、李化龙先入,陈文跟着进去。
三人对坐,像三位从不同方向赶回的行者,各自带着一路的风尘和满腹的见闻。
窗外暮色渐起,殿中的烛火被张诚添过一回,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一明一暗。
东暖阁内,万历先是召魏学曾和李化龙进入,询问东瀛和播州的情况。
魏学曾先奏东瀛的情形,奏得极有条理。
他先讲驻军,三处分屯的营盘都已修得坚固,石见、佐渡、九州各处驻军轮换有序,水师往来巡检无一虚日。
再矿山,石见银山的月产量还在逐月增加,佐渡金山的港埠也修了大半,预计今年年末可采。
又讲民政,东瀛百姓对明军的戒备正在慢慢放下,九州一些地方的孩童已经开始学着用汉话唱歌谣,义学的课目也从汉话、算学扩展到了简单的医理和律例。
他还,德川家康等几家大藩仍然令人生疑,虽表面上恭顺,暗中仍不无观望之意,不可不防。
万历听完,又追问东瀛的田赋和市易之事。
魏学曾取出节略,逐条陈。
他到东瀛米价与大明不同,市舶之税宜宽,但金银之出必严控,又东瀛官民语言未通,宜多设通译,以免上下之情隔阂。
万历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句,问的都是极具体的事:某处港口粮台可存多少石,某条商路每季能过多少船,某处驻军可支几月。
魏学曾答得也细,每一笔都有数目,每一件都有根据。
接着是李化龙奏报播州情形。
他先报了改土归流的初步成效:遵义府已设,州县班子已搭起,流官到任者十有七八,清丈田亩正在逐乡推进;屯田修路之事也已开工,从遵义到重庆的驿道拓宽了半程,沿途设了三个新驿站。
但他没有只报喜。
他接着了自己目前遇到的情况,改土归流最难的不是派官,不是清丈,而是让播州的土民真正相信杨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杀了几个顽抗的,抚了一批顺从的,但仍有数股旧族散入山中,时而出没骚扰。
他直言,播州之改,三年见效是空话,五年成是勉强,若要以十年为期,或能真正融入四川、贵州的行省之中。
万历听完,慢慢点头,对二人道:“你们二人,一个替朕向东拓土,一个替朕在西南扎根。朕不吝封赏,但你们要记住——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东瀛金山银山之利虽大,若是治理不善,民变一起,便前功尽弃;播州改土归流虽开了头,若是后续流官不廉、兵备不修,那些土目迟早要反扑。你们是能打仗的人,也是能守土的人。朕把这两处交给你们,是要你们给后来者立个样子。”
魏学曾和李化龙对视一眼,齐齐起身,伏地称是。
两人的眼中都带着一种被托付了重担之后的沉稳。
他们知道,自己身上这身官服,从此不再只是战功的赏赐,而是更大责任的开始。
万历又对魏学曾道:“东瀛之利虽大,然海路遥远,风浪难测。你回东瀛之后,当首重水师,次重屯田。海路通则国势通,海路断则金银无用。”
又对李化龙道:“播州之改,当缓而不当急,当实而不当虚。你选的那几个流官,朕会让吏部再核一核,别让贪吏坏了局面。”
两人再次叩首领命。
两人退下之后,万历又召等待已久的陈文入对。
陈文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进殿时神色还有些激动未平。
万历没有提大典上的事,只问了九边各镇的将士、军械、马匹、粮草等具体情形。
在播州基本平定之后,陈文便被万历调回了蓟镇,接替戚继光的职位,成为了新一任的蓟镇总兵和九边练兵总理事务大臣,负责九边的练兵事宜。
陈文一一作答,哪个镇兵额实多少,哪一处烽燧巡检最近有过疏失,哪一营的火铳配发还差几成,都答得清清楚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里面记得密密麻麻,皆是九边各镇的兵额、马数、粮草、军械实情。
万历接过去翻看了几页,又放下来,似乎颇为满意。
最后陈文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让万历心头一震。
“臣代戚公走遍四镇,只看见兵营里的香案上还供着他的牌位。九边的将士们嘴上不,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怕丢了戚公的脸。陛下放心,戚公虽去,九边仍在。臣等不敢让九边成了没牙的老虎。”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朕信你!陈文,你记住,戚继光的兵,永远是大明的兵,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兵。你替九边守好了,朕给你请功。”
陈文叩首,退出殿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外间,张诚正候在那里,见他出来,低声道:“陈将军,陛下今夜怕还要忙到很晚,咱家叫人给你备了碗热汤饼,先去偏殿吃一口再走。”
陈文抱拳道:“多谢张公公。”
那声音里带着战事结束后才会有的松弛。
夜深了。
万历站在东暖阁的窗前,望着皇城的夜色。
九月月末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把窗纱吹得微微鼓起。
他望着天幕上的星海,很久没有话。
直到身边的烛花爆了一声,他才轻轻开口,既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脑海之中的嘉靖:“万历二十三年,该打的仗都已经打完了。”
他在心里,听见嘉靖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万历三大征,是梦中发生过的,是你在位的中兴之基。接下来的路,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万历望着星海,缓缓道,“三大征之后,国库虽有东瀛金银补充,但连年用兵,民力已疲。朕要做的,是休养生息,是开海通商,是让大明的百姓,真正过上几年好日子。”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还有一件事——大明之外的世界,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看?”
万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夜空中的星海,目光越过紫禁城的飞檐,越过京城沉睡的万家灯火,越过北疆的长城和南方的群山,一直望到那片在夜色中望不见尽头的海洋。
他想起魏学曾奏报中提到的东瀛海路,想起陈文册页里九边的烽燧,想起李化龙奏疏中播州的群山。
这些地方他从未亲身去过,却像是已经用无数人的脚步和性命,在自己的心里走过了一遍又一遍。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殿中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却吹不散他眼底那一点越燃越亮的星火。
他知道,仗打完了,但更广阔的世界才刚刚在眼前展开。
而在海洋的另一头,东瀛的第一批换防士兵正收拾行装,准备踏上归乡的船。
万里之外,登州港的海风里,已经传来了他们的亲人日夜盼望的消息。
那消息顺着海风一路向北,穿过登州,穿过河间,穿过京城的城垣,穿过一层层宫门的夜色,仿佛也在了这东暖阁的窗前。
万历终于转过身来,走回御案前坐下。
他伸手拨了拨灯花,又提起笔来,在一份空白奏折的封面上写下了几个字。
窗外的星海依然浩瀚,宫城之中,只有这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