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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士兵还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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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登州港,海风已经带了初冬的寒意。

天还没亮,港口外的海面上便密密麻麻泊满了船。

有水师的战船,船身窄长,首尾微翘,船舷上留着远航盐渍的深痕;

有插着布政司旗的官船,吃水较浅,船艄挂着羊角灯笼,在灰蓝的晨雾里晕开一点暖红;

有从东瀛返航的商船,船帆已经收起大半,桅杆上只留下半截绳索在风里晃荡。

船上的旗帜在灰蓝色的晨光中猎猎翻卷,像无数只迫不及待要扑向陆地的鸟。

码头上已经等了上千人,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海面上张望。

他们中的许多人半夜就来了,裹着薄被和旧袄,挤在码头边的草棚下,任海风把脸吹得发麻。

谁也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听不见船上的号子。

只有一个更夫偶尔敲一下梆子,在寂静中传出老远,又迅速被海潮吞没。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海天相接处灰蒙蒙一片。

直到辰时初刻,一艘悬挂“明”字旗的运兵船从雾中缓缓驶出,码头上的喧嚣声骤然停滞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喊。

那呼喊不是齐整的,有老人拖长的哭腔,有妇人尖细的嗓音,有孩子被大人举起来时兴奋的尖叫,也夹杂着兵士们粗粝的号子声。

老人拄着拐杖往栈桥前挤,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拼命朝船的方向挥手。

登州城北的官道上,闻讯赶来的人还在不断涌来,像一条人河,从城门涌向海边。

那艘船吃水很深,靠岸时带起一溜浑黄的浪花,把码头木桩都撞得轻轻发颤。

船上的兵士们挤在船舷边,有人在抹眼睛,有人在笑,也有人沉默着,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风把他们破旧的军袍吹得鼓胀,却吹不散他们脸上那层复杂的神情。

这一船人,三年前从登州出发时,许多还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如今一个个脸上都有了风浪和刀兵磨出的棱角。

第一个从船上跳下来的是个年轻的登州籍士兵,叫陈阿福。

他背着个旧布包袱,腰里挎着一把用油布包着的短刀,脚一踩上栈桥的木板,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他伏在栈桥上,额头碰着被海风泡得发黑的木板,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

那木板上还沾着海水的咸味和登州码头特有的鱼腥气,可他觉得这是世上最香的味道。

他趴在那儿,肩膀发颤,嘴里不知在些什么,像是念着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求菩萨还愿。

直到一个同袍从后面跳下来,一把将他拽起来,笑着骂了一句“没出息”,他才站起身,朝着人群的方向踉跄跑去。

码头上已经乱了。

家人们涌过拦索,水师的兵士们也破例没有拦阻。

原本维持秩序的衙役和船政司吏员被挤到一旁,无可奈何地挥着手,嘴里喊着“别挤别挤”,却被人群的声浪淹得干干净净。

栈桥两侧的麻绳被挤得东倒西歪,几个孩子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过去,在木板上跌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一个白发的老妇人被个女孩搀着,跌跌撞撞地挤到陈阿福跟前。

陈阿福抬起头,看见那张又老了许多的脸,眼圈一红,叫了声“娘”,便再也不出话来。

老太太颤巍巍地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泪水从眼角直往下掉,最后只捏着他的胳膊,嘴里念叨:“瘦了……也壮了。”

她反反复复就这么几个字,了一遍又一遍。

陈阿福把母亲的手抓住,塞进自己怀里暖着,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剥开塞进女孩嘴里。

女孩鼓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他,却不叫爹。

陈阿福鼻子一酸,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贴着她的额头:“爹回来了。”

栈桥边,这样的情景一处处地上演着。

有年轻的媳妇带着两岁的孩子,孩子从没见过父亲,躲在娘身后不敢上前,那士兵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从东瀛带回来的糖,递过去。

孩子怯怯地接了,又仰头看了看母亲,这才被母亲推着往前,扑进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

那士兵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妻子,下巴抵在妻子的发顶,闭着眼,久久不肯松开。

他妻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用手捶他的肩,骂他走了太久。

他一句话也不,只是更紧地搂着。

有兄弟二人抱在一起,笑着互相捶打,捶着捶着就红了眼。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把东瀛短刀,刀柄上缠着已经磨旧的鱼皮,递给弟弟:“这是我在大阪城里捡的,带回来给你。”

弟弟接过去,抽刀出鞘,见刀身寒光凛冽,又赶紧插回去,:“哥,这刀留着,给咱家镇宅。”

旁边几个老人看着,不住地点头,眼角却都湿了。

也有几家人始终没等来要等的人。

她们在码头边站了许久,也不哭,也不闹,只是望着海面出神。

路过的兵士看见她们,便会停下来,低声一句:“大娘,后面还有船。”

可那话出来,自己都觉得轻飘。

海面上仍有船影在雾中缓缓移动,但谁也不知道那船上有没有她们要等的人。

一个中年妇人拉着一个半大孩子,在栈桥边站到日头偏西,直到一个从船上下来的老兵走到她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她,低声道:“嫂子,这是我兄弟的,他……”

话没完,那妇人已经接过木牌,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她不哭,也不叫,只是紧紧攥着那块木牌,指尖发白。

周围的人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孩子蹲下来,把母亲的头抱住,声:“娘,我在呢。”

妇人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登州知府派来的几个属官在码头边支了张桌子,贴出了告示。

那告示用厚纸写成,四角用米糊粘在木板上,墨迹浓重,字字端正。

上面写着:“奉旨:此番从征倭国、朝鲜诸役之将士,凡凯旋回籍者,免其三年差徭;有功者,兵部、户部依例给赏。地方粮长、里老不得借故刁难,违者重处。”

告示一贴出来,桌前便围满了人。

有个识字的后生爬上桌子,一句一句念给众人听。

念到“免其三年差徭”时,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

几个老兵站在人群里,一边听一边点头,其中一个扭头对身旁的同伴:“这回好了,回到家还能轻省三年。”

另一个却道:“三年不三年的倒在其次,朝廷能想着咱们,这仗就没白打。”

那后生又朗声念了一遍,有些刚刚没听清的老妇人挤上来,让他再念,他就又念,嗓子都念哑了,也没人催他。

接下来的几天,登州港的商铺比过年还热闹。

还乡的士兵们手中有了银子——军饷、赏银,还有从东瀛带回来的战利品。

这些银子大多来自石见银山和大阪官库,经户部核实后发放下来,每一块都打着大明的火印。

那火印纹路清晰,沉甸甸地坠手,在柜台上的声音又闷又实。

登州城里的粮铺、布庄、铁匠铺、牲口市前都挤满了刚回乡的兵。

有人拿出银锭给家里买了几亩地,当场签了红契,又请了里老作见证;

有人请匠人翻盖了房,瓦是新烧的青瓦,梁是新伐的榆木,屋顶上的喜钱在风里叮当作响;

也有人把银子攒着,要供孩子念书,日后考个秀才。

更有那胆子大的,在登州城外合伙买了条海船,准备来年开春跑几趟短途的买卖。

船买下来那日,七八个老兵站在船头,一人一碗酒,面朝大海,敬天敬地,也敬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

登州城里的商铺掌柜们乐得合不拢嘴。

布庄的伙计把一匹匹靛蓝土布和青棉布往外搬,还不够卖;粮铺的账房算盘拨得啪啪响,整日没停过;牲口市上的牛马价钱涨了一成半,可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几个闲汉蹲在街角,看着那些还乡士兵在商铺间进出,羡慕地咂嘴:“当初要是也去应了募,这会子不也揣着银子回来了?”

旁边一个老汉磕了磕烟锅,慢悠悠道:“你当那是去捡钱?那是拿命换的。”

闲汉们便不话了,只是望着那些归乡士兵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复杂。

辽东籍的士兵回乡后,把银子带回了冰天雪地的黑土地。

他们添置耕牛、铁犁,把家里那几垧薄田拾掇得齐整。

辽阳城外一个叫赵老大的老兵,回到家的头一件事就是牵着新买的牛在村里走了一圈。

那头牛是头三岁口的黄牛,毛色油亮,肩峰高耸,牛角上还拴了根红绳,是赵老大特意从集市上买来讨彩的。

村里人问他牛是哪来的,他笑:“我儿子在倭国阵前得了赏,给家里添的。”

他儿子跟在后面,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稚气已经被海风和烟火磨成了棱角。

有人问他倭国在哪儿,他就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东瀛的海岸,画朝鲜海峡,画大阪城外的山。

村里的孩子们围着他,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听什么海外奇谈。

后来这话传到辽东都司,几个镇将听了都沉默了片刻。

他们心里清楚,当兵打仗能带回实惠,往后才有人愿意把家里的好男儿送到军中去。

也有不少还乡的边军,把银子花在了老部队的屯堡上。

蓟镇几个从征归来的老兵凑了份子,给原来的百户所添了四头牛、两架新犁。

他们走的那年屯里只剩三头老牛,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

如今带着银子回来,屯田又能盘活了。

百户所的屯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看着那几头牛和崭新的犁,半天没话,最后只挥了挥手,让兵卒把牛牵进牛圈。

当天晚上,他拿出自己藏了半年的一坛子烧酒,拍开泥封,与那几个老兵喝到深夜。

酒酣耳热之际,他红着眼眶道:“你们走了,我差点没守住这个屯。如今好了,牛有了,犁有了,人也回来了。”

几个老兵端着碗,笑里带泪。

蓟镇的边军们还在戚继光的祠堂外搭了间偏房,专用来存放乡人捐赠的香火钱。

那祠堂原是一座废弃的营中旧庙,戚继光死后,蓟镇将士便把它改成了祠堂。

对于他们来,这个破庙能成为武定伯的祠堂,是它的荣幸。

堂内供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神位,前头一只香炉,三只烛台,香案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布。

一个姓卫的老兵从身上摸出两块东瀛银锭,放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对着里面供着的灵牌拜了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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