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完,又补了一句,“臣请陛下放心,港开在哪里,兵就屯在哪里。”
这句话他得极慢,字字掷地有声。
殿中不少武臣听了,都不自觉地把腰挺得更直。
吴兑退下时,那幅巡防图仍挂在殿中,海风似乎在图上活了过来,把满殿吹得隐隐发潮。
礼部尚书沈鲤出班时,殿中的暖意都仿佛被他的话冲淡了几分。
沈鲤是理学中人,持身以正,在朝中素有清名。
他是万历亲自拔擢的礼部尚书。
去年,礼部尚书徐学谟突发疾病,病逝于任上。
朝议纷纷,万历召见内阁多次,最终定了时任礼部左侍郎的沈鲤。
沈鲤六十来岁,身形清瘦,须发半白,眉间有一道极深的竖纹。
他话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陛下,臣不反对月港。月港开海时,臣也赞过。但月港是‘权宜’之开,是试。试了四年,有了税银,有了商路,这个不假。可若将通商口岸一下子从一隅扩到三港,东南沿海的民风便要起大变化。泉州、宁波、广州皆是繁庶之地,一旦开港,商利在前,人心思商。年轻力壮者,舍耕田而趋舟楫;老成持重者,亦难免为其子弟所动。此例一开,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民风必然趋利,人心思商不思农。将来田事荒废,粮食仰给于外,这才是最需考虑的。臣请陛下,开港之事,当慎之再慎。”
沈鲤完,殿中静了片刻。
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尤其最后一句“粮食仰给于外”,让几个年长的官员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天下以农为本,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若沿海之民尽去逐利,田地抛荒,粮价腾贵,确实不是事。
沈鲤话音刚,又有几个科道官和部曹官接连出班。
一个,开海会导致沿海粮食外流,粮价腾贵,苦了百姓;
一个,倭寇虽平,残余未必尽净,开了宁波、广州,若有倭人混入商船,海防再严也难保万全;
还有一个,月港开海四年,税银确实多了,可漳州一带的农田也荒了不少。
农民见海贸利厚,纷纷弃田上船,这难道不是开海之弊吗?
他话时还重重朝户部尚书张学颜拱了拱手,带着几分锋芒。
殿中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
那些原本观望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声像潮水一样在殿中蔓延。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等内阁阁臣仍旧立在班首,面色各异,却都没有话。
万历高坐御座,将这些争论一一听在耳中,面上看不出喜怒。
张学颜没有等万历点名,再度出班。
这一次,他的语调比方才更硬。
他先看向那个粮食外流的:“粮食外流,可立法禁止。臣在开港章程里已经拟了:开港口岸设常平仓,商船出洋一律不得携带出售粮食,违者重罚。商船出港,货物清单一式三份,督饷馆存一份,水师存一份,船主存一份。回来时对不上,以走私论。粮食是商船自己吃的,还是拿去卖的,一查便知。”
他又看向那个倭人混入的:“倭寇已平,东瀛已设省驻军,哪里还有成建制的倭寇残余?月港开海四年,对吕宋航线实行船引核销之制,每一艘船出港入港都有册可查,没有一艘倭船混入。宁波、广州开港,照此办理便可。”
最后他看向那个农民弃田的,语气反而放缓了些:“漳州农田荒了几亩,这个臣不讳言。可这不是开海的错。是种田的收益太低。一亩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成,一年到头收不了几两银子;一个壮劳力上船跑一趟吕宋,回来分得的货值抵得上他种三年地。换了你我,会怎么选?开海之后,粮价稳中有降,因为南洋米可以合法入港。米多了,粮价了,那些还没上船的人,日子反而好过。开海要做的,不是跟农争民,是要让务农的人也有活路。这个道理,臣请诸公细想。”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殿中交头接耳的声音压了下去。
那个农民弃田的科道言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接话。
殿中一时无人再驳。
沈鲤立在班中,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眉头仍皱着,似在思量张学颜的话。
万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他等殿中的声浪渐渐平息,才把目光转向内阁首辅申时行。
申时行一直没有话,此刻见万历看过来,知道该自己了。
他出班,先对万历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陛下,臣以为,月港试了四年,利弊都已看清。利大于弊,这是明摆着的。税银是真的,商路是真的,水师也是真的。但沈尚书所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三港同开,步子确实不。东南民风、海防、粮价,这些都要时间才能稳住。不如先开泉州,试行一年。泉州有古港之利,腹地广袤,又与月港同在福建,督饷馆和水师的成例可以直接搬过去用。泉州开出成效,再推宁波、广州。如此,既不坐失良机,又可控制风险。臣以为,这是最稳当的办法。”
申时行这番话,既肯定了开海,又照顾了反对者的顾虑,还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折中方案。
殿中不少官员听了,都暗暗点头。
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中间派,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连沈鲤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万历听完,微微点头。
他扫视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在殿中投下了一块磨刀的石头,每一个字都磨得发亮:“武定伯在时,曾对朕,海上之患,根子在岸上。若岸上百姓有活路,谁愿下海为贼?朕深以为然。月港开海四年,税银翻了近三倍,海商守法纳税,没有出过一次通倭通盗大案。这就是证明。海禁愈严,贼盗愈多;海禁渐开,则民有生路,盗自消弭。至于粮食,沈爱卿的是老成之见。但天下不只有沿海,内地可多开荒田;沿海之地,则以开海为主。让海边的百姓从海里讨生活,让山里的百姓从地里讨生活,各安其业,才是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看向张学颜和吴兑,又看了一眼礼部尚书沈鲤,最后目光回群臣中央。
殿中静得能听见门外风过檐角的尖啸,也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
“朕意已决。先开泉州,设市舶司,试行开海。宁波、广州二港,着户部、兵部、浙江巡抚、广东巡抚,在一年之内完成开港准备——修码头、建市舶司衙门、设税关、增派水师巡船。准备就绪之后,再分批开港。开海之后,商人出海,须领船引、纳船税、交货物清单。违者以走私论。水师负责海上护商与缉私。”
他到这里,语气忽然一沉,目光如刀锋般在群臣脸上一扫:“朕开海,不是为了某几个商人的富贵,是为了让大明的船多出去,让外面的银子多进来,让沿海的百姓多一条活路。谁要把开海变成自己发财的私门,谁要借着开海贪墨中饱,朕就摘谁的脑袋。这话朕四年前过,今天再一遍。诸卿,都记住了。”
群臣齐齐下跪,山呼万岁。
那声浪从殿中涌出,与殿外的寒风撞在一起,在宫城之间久久不散。
沈鲤跪在班中,磕头时比旁人更深一些。
张学颜则伏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申时行面色平静,眼神中却透出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沉定。
殿外的冬风仍在吹,把文华殿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像是给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清脆的句号。
散朝时,百官三三两两退出文华殿。
有人走得轻快,像了却一件大事;有人面色犹疑,似还在回想殿中那一番交锋;也有人一出殿门便被寒风吹得缩起脖子,把官袍裹紧了快步离去。
张学颜走在最后,他命人把那只装账册的木箱重新合上,又亲手在箱盖上按了按,才让人抬走。
沈鲤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了一步,低声道:“张尚书,今日之辩,沈某记下了。开海之事,既然圣意已定,礼部自当奉行。”
张学颜转过身,抱了抱拳,没有多言。
嘉靖的声音在万历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感慨:“先开泉州,再开宁波、广州,分步走,比三港同开更稳。月港已经把路趟出来了,后面的人照着走就行。戚继光若在,也会赞成。他当年平倭,靠的是海陆并进;你今日开海,靠的是海陆同治。戚继光不在了,但他留给你的海疆,你已经能自己掌舵了。”
万历没有回答。
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门外的天空。
十一月的天很冷,但阳光澄澈,把远处的殿顶照得发白。
有风从殿门灌进来,把他袍袖吹得微微鼓起。
他在心里默默了一句:开海这条路,从月港走到泉州,再从泉州走到宁波、广州,总有一天,要走到更远的海上去。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出文华殿。
殿外的风更大了,卷着枯叶和细雪,从丹陛上一路扫过。
张诚慌忙从后面追上来,给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
万历没有拒绝,也没有停步。
他仰起头,看见天极处,几缕薄云被风吹得飞快,像船帆在无边的云海上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