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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西夷东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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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匠人熟练地装药、填弹、夹火绳,扣下机括时,一声脆响,弹丸打穿了八十步外的一块厚木板。

围观的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千户失声道:“八十步穿板,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还了得?”

同知没有话,只让人又试了一枪,见弹道依然稳直,面色愈发凝重。

兵部早在月港开海时便已有过嘱托,如今见葡萄牙人带枪而来,广州府同知不敢怠慢,一面准其入港贸易,一面提笔写了一封密报。

那密报用蝇头楷写成,字迹端谨,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急切。

密报中写道:“西夷火器颇精,其火绳枪锻打细密,弹道稳直,远射可百步穿板,非我沿海旧式鸟铳所能及。然比之火器司新造燧发火铳,则又不逮。西夷之铁工、枪机,或有一二可取之处,宜仿其精工,以补我之短。”

末尾他又附了一句:“西夷远来,意在两事:一为通商,一为传教。通商于我有利,传教不可不禁。”

燧发火铳,是万历与嘉靖在梦中窥见的后世利器。

梦中战场上,明军以此铳列阵而进,火石击发,风雨无阻,远胜火绳枪。

醒来后,万历当即召见火器司官员,将梦中所见细细出,命其设局研制。

这一研制,便是数年。

如今燧发火铳虽成,但是受限于良工与材料,产量迟迟提不上去,无法大批制造,只能先拨给少数精锐。

那些拿到新铳的兵士,无不是各营挑出来的好手,每人领到枪时都像领到了命根子。

密报入京城时已是三月初。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这封奏报,沉思了片刻。

殿中的春意还没有透进窗子,北方的寒气仍沉沉地压着屋檐。

炭火盆里的炭块偶尔塌下去一块,溅起几点火星。

他把奏报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对嘉靖:“祖父,这些人从大地另一边来,手里有不少好东西。自鸣钟、火绳枪、香料、象牙……都是有用的。通商可以,传教必须严控。今日让他们在广州城传教,明日他们就能把番神请到别处去。神佛之信,若是乱了,百姓的心也便散了。”

嘉靖在脑中:“夷人重利,也重信。但信的是他们自己的神。让他们在人堆里传教,迟早生出事端。万历初年,你父皇在日,海禁尚严,这些番僧只敢在濠镜澳一处活动。今日你开海通商,他们必然乘船而来。商可通,教不可传。这条线,要划得清。”

万历点头,提笔在广东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准其通商,禁其传教。西夷船入港,照例缴税,不得免税。火枪样枪送京,着火器司工匠拆解,仔细研究。另传谕濠镜澳葡人:既在濠镜澳住,便守大明的法。私传番教者,不许再入广州港。”

那朱批在纸上,字字清晰,力透纸背。

批完,他犹觉得不够,又让张诚传口谕给兵部尚书吴兑:“把葡萄牙人的火绳枪样枪,从广州送到京师来。命火器司的工匠拆开,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量。武定伯在世时,常‘师夷长技’。这‘夷’不只在东南,更在海外。他们从万里之外来,能造出这等好枪,必有可学之处。”

火器司的动作很快。

四月初,几杆葡萄牙火绳枪便已摆在火器司的工坊里。

那工坊在京西一处僻静院中,四周有营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坊内隔成数间,各有所用:有专门打铁的,有专攻木件的,有制火药、试枪管的……

管事的匠头姓沈,乃是当年工部从南北匠户里拣选出来,专司打造鸟铳等火器的老匠人,现在被万历任命为火器司的总管事。

他年过六旬,双手粗大,掌心布满锻打留下的厚茧,眉眼之间却格外精细。

他卸下铳床上的枪机构件,取来铳尺量度铳管内径,又把整套机括尽数拆下,将一件件铜铁零件摊在油灯之下细细端详。

这副火绳枪的机括,龙头、拨机、销楔配合得严丝合缝,看得他不由自主地点头。

末了他眯着眼道:“铁料上乘,锻工更是精巧。咱们造的鸟铳铳口更阔,装填火药也更多,只是这火绳枪铳管锻打匀净,机括咬合顺滑,打出去便更准。这等工艺,咱们得学。”

他命人取来桑皮纸,比照零件大形制绘出图样,又挑了几名得力徒弟,依照这份图样,开炉试造新的铳机。

那图纸画得极细,每一道圆弧、每一个孔眼都标了分寸。

沈匠头又亲自到炉前盯着,铁料锻了几十遍才停。

他一边打铁一边对徒弟们:“陛下当年过,火器是天底下最精的活计,差一厘一毫,到了阵上就要拿人命填。这话你们给我记到骨子里去。”

徒弟们不敢怠慢,一个个屏声静气,在炉火与铁花之间反复打磨。

万历看了火器司的报呈,心中微微一动。

那报呈里,西夷枪机之精,确有其长,火药配方亦有可参之处,只是铁料和良工不足,一时难以大造。

他放下报呈,走到窗前。

窗外已是春深,庭中的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在石阶上,白里透粉。

他又想起了昨夜和祖父同观的那场梦。

梦里的西方,船越造越大,炮越打越远,把全世界都当成了自家的猎场。

而今天的这些葡萄牙人,还只是那梦的一个影子。

他们带着自鸣钟和火绳枪而来,还带着他们自己的神。

通商可以,传教不行。

可他们手里那些东西,得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学。

学来了,便是大明的;学不来,来日便是别人的。

四月的海风从广州港吹向珠江口,又沿着海路吹过琼州,吹过月港,吹过泉州,吹向更北的登州。

开海带来的,不只是西方的商船和传教士,还有更迫切的问题——海上的风浪、航线的安全,以及商路畅通之后,各处港口的秩序与钱粮。

自广州开港的消息传开后,珠江口外已多了不少闻风而来的船影,有南洋的,有西洋的,也有沿海商人新造的大船。

广州府的市舶司刚刚设立,官吏们忙得日夜不歇,码头边的新仓库还在赶工,税关前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上。

整座广州城都像被这股海风吹醒了,每条街巷都在谈论海贸和外面的世界。

而在那片渐渐热闹起来的海疆之外,那些从月港出发的商船,已经不再只满足于吕宋和暹罗。

月港的老海商林济川站在自家船队的船头,望着广州方向的海面。

他的七艘福字船刚刚从吕宋回来,货还没卸完,他便又找来几个老船主,在酒楼里议了半夜。

他:“泉州、宁波、广州都将开了,咱们的船,该往更远的地方看看了。”

那几个船主听了,有的眼睛发亮,有的低头沉吟。

一个年纪稍轻的忍不住问:“再远,能远到哪儿去?”

林济川没有直接回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

那海图上标着月港、吕宋、暹罗、满剌加……再往西去,便是一条通向印度和更远处的航路。

他用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道,:“从满剌加再往西,就是西洋。佛郎机人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咱们为什么不能从那么远的地方去?”

海风从窗外涌进来,把海图的一角吹得翻起。

林济川伸手压住,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映着另一片更广阔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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