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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有见识的华商,开始在吕宋、爪哇、暹罗等地张罗“大明商馆”。
他们在码头附近租下铺面,挂起写着汉字的招牌,为过往的大明船只提供食宿、通译,还帮着货物通关、疏通关节。
商馆的旗号一挂出来,不但大明的船主们愿意停靠,连当地的土王和洋商也不敢觑。
吕宋的马尼拉港外,一家新开的“明”字商馆就选在离码头不远的一条斜街上。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门楣上挂一块朱漆匾额,写着“海晏商馆”四个字。
商馆里一个叫王怀远的泉州人,五十来岁,头发半白,曾在吕宋种了几十年甘蔗。
如今他重新起了闽南话,招呼着从家乡来的船主,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他自己半辈子没回过泉州,可听那些船主话,就像是回了家。
船主们笑他:“王老板,你这里可比泉州茶馆还像泉州。”
王怀远笑着笑着,眼里就泛了红。
有了这些商馆,大明海商在南洋的买卖,越发顺当了。
但越发顺当,也就越发招眼。
吕宋的西班牙人最先坐不住了。
他们本就把吕宋视为自己的殖民地,对华商又爱又恨:爱的是华商带来了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让他们在吕宋与美洲之间的转口贸易里赚得盆满钵满;恨的是华商越聚越多,手中的财富也越来越厚,隐隐成了吕宋岛上不可觑的势力。
尤其是马尼拉一带,华人聚居的涧内区已经比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城还要热闹。
教堂的神甫开始频繁向吕宋总督进言,华人日多,如不加以限制,将来必成大患。
西班牙总督起初还不以为意,可随着大明商船来得越来越勤,华商的底气越来越足,他心里的疑惧也一天重似一天。
另一边,沿海的消息传回京师,内阁和六部官员们一时议论纷纷。
有人,这是开海之功,应该嘉奖;有人却提醒,华商在南洋聚得越多,越容易招祸,不可不防。
万历在乾清宫看着市舶司新呈上来的贸易奏报,泉州一港,开海不过大半年,税银已逾八十万两。
他放下奏报,对嘉靖道:“祖父,开海之利已经显出来了。但这些钱,不能只进太仓。沿海修港口、建码头、设义学,都要分润。否则地方上不见利,只会想把开海的口子再堵上。”
嘉靖深以为然:“用开海的钱,养开海的地方。海兴则民富,民富则税增。你要让沿海的百姓也尝到甜头,开海的大势才不可逆转。”
万历点了点头,提笔在奏报上批下一行字:“市舶税三成留地方,用于港口修葺和沿海义学。”
写完,他又在九边互市的奏折上批道:“北边互市,亦当渐次规范。南北通商,则四海一家。”
笔锋下,墨迹深沉。
他站起身,走到海疆图前,目光从广州、泉州一路向南,越过南海,停在吕宋那片群岛上。
那里的华商最多,买卖也最兴,可越是富庶,越容易生出是非。
梦中还单独为此闪过一片画面,流海外的华夏子民,在西洋人的铁蹄与刀锋下,被视作猪狗,任人践踏。
西夷仗着兵戈之利,屡屡举起屠刀,杀得血流漂杵,哀声震天。
那些倒在异乡的华夏子民,睁着的眼睛里全是无声的质问。
那画面极短,却极清晰:一处港口,火光冲天,黑烟蔽日。岸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男女老幼都有。海水被染成暗红色,一波一波地拍着岸,像是要把那些流不出去的血,重新推回这片土地。哭喊声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像无数片碎布,飘在燃烧的夜空里。
他闭了闭眼,把那种刺痛压下去,然后沉吟片刻,对张诚道:“传旨福建、广东巡抚,着他们多派人手,留心吕宋动静。华商在外,既是大明的臂膀,也是大明的软肋。得护着些。”
张诚领命去了。
窗外,十月的海风还带着南方的暖意,从南海方向缓缓吹来,像远方归客捎回的一封无字家书。
那风穿过宫墙,穿过廊柱,把御案上的几页奏报吹得轻轻翻动。
万历站在海疆图前,没有动。
他总觉得那片南海的蓝,比往日深了些,也沉了些。
然而万历没有料到,那封“无字家书”背后,竟会是一道带血的消息。
就在他批下“三成留地方”的这条旨意不出半月,一艘从吕宋逃出来的商船带着满身伤痕驶入了泉州港。
那船帆破了大半,船舷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砍痕迹,船尾的船舵也歪歪斜斜,像是被硬物砸过。
船靠岸时,码头上的苦力先看见了,吓得叫了起来。
水师哨兵登船一看,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伤者,有断了胳膊的,有头上裹着血布的,还有几个已经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
一个还能话的中年汉子抓住哨兵的手,嗓音嘶哑,反反复复只喊:“吕宋……杀人了……杀了好多好多……”
码头上的空气陡然绷紧了。
消息像一道闪电,从泉州港的栈桥传进市舶司,又从市舶司传进巡抚衙门。
当天夜里,福建巡抚支可大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已经出了城,驿马沿着驿道一路向北,马蹄声在秋夜里急如鼓点。
它带回了吕宋华商惨遭屠戮的噩耗。
一场惊变,正要从海的那一端猛然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