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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吕宋惊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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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泉州港。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浮着一层灰白的雾。

港口的了望哨就发现了那艘从南面驶来的船。

起初哨兵只当是寻常从吕宋回来的商船,这个季节正是吕宋回帆的高峰,一天里少也有三五艘靠岸。

可那艘船越驶越近,却越来越不对劲。

船帆只剩了半截,斜斜地挂在桅杆上,被海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布片,像是从一场狂风暴雨里勉强挣脱出来的。

船舷上豁着几道深深的口子,有的地方木头外翻,露出里面断裂的榫头,像是被刀斧劈过,又像是被硬物砸过。

船尾的舵歪在一旁,显然已经不能再用,船身吃水极深,划破海面的声音又沉又钝,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作最后的挣扎。

整艘船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像是从地狱门口漂回来的。

船一靠上栈桥,岸边苦力们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像铁锈泡在海风里,让人嗓子眼发堵。

那股气味极重,混着汗臭、腐坏和焦糊的味道,熏得几个胆的苦力当场就弯下腰干呕起来。

水师的巡哨兵登船一看,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有断了胳膊的,创口用破布草草裹着,血已经结成了黑块,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有头上裹着血布的,半张脸都肿得看不出人样,眼窝塌陷,嘴唇开裂;还有几个发着高烧,蜷在舱角里,身子一阵阵地打摆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像是家乡的地名,又像是亲人的名字。

船舱底板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踩上去黏糊糊的。

一个水兵刚从舱里爬出来,便扶着船舷朝海里吐了。

一个还能开口的中年汉子,衣裳前襟全被血浸过,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有气没力地:“吕宋……吕宋杀人了……马尼拉……死了好多人……”

他完便号哭起来,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一截断一截,哭得满船的人心里发毛。

那哭声不是寻常的哭,是从肺腑深处撕出来的,像是把魂儿都哭出来了。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听清了那汉子的话,脸刷地白了。

有人回头就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出事了!出大事了!”

消息像被海风卷着,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泉州城。

码头上,人们围了一层又一层,有船主的家眷,有跑海的伙计,有市舶司的税吏,也有早先从吕宋回来过冬的华商。

众人从那几个逃回来的幸存者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西班牙殖民当局在十月初,以“华商聚众谋叛”为名,突袭了马尼拉华人聚居的涧内区。西班牙士兵和吕宋土兵合兵一处,见华人的店铺就砸,见华人的货仓就抢,把整条街整条街地烧成了白地。华人们四散奔逃,有人跳进河里,有人躲进教堂,可西班牙人放出了“格杀勿论”的话,一处处搜,一处处杀。三天三夜,哭声震天,巴石河上漂满了尸体,水都成了红的。

这消息像一把火,把泉州港点着了。

船主们立即停了手头去吕宋的买卖,有人当场在码头边砸了吕宋回来的货箱,有人跪在市舶司门口大喊:“朝廷给我们开了海,如今海上的船让人屠了,人让人杀了——朝廷管不管?”

更有几个从吕宋逃回的幸存华人,衣不蔽体,浑身是伤,跪在市舶司门前的石阶上,泣不成声。

他们中有个老者,额头上磕出了血,嘶声喊道:“求天朝发兵,替我们报仇啊!”

那声音又浊又哑,听得围观的人无不动容。

市舶司的官吏上前搀扶,那老者却不肯起来,只是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每一下都磕在坚硬的石阶上,每一下都像砸在围观者的心口上。

泉州城里的空气陡然绷紧了。

巡抚衙门连夜加派了兵丁,在码头和各处要道增了岗哨,怕激起民变。

市舶司的门前,几个书吏正在抄写告示,想安抚人心。

可那告示写了一张又一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笔。

怎么笔?

难道写“吕宋之事,朝廷正在核处”?

还是写“众商稍安,勿得滋扰”?

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什么样的官样文章都压不住。

福建巡抚支可大得知消息的当天夜里就写好了奏疏。

他写得很急,字迹比平日潦草了许多,可写到末尾时,笔锋反而沉了下去,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

奏疏里把吕宋惨案的经过、逃回幸存者的口述、泉州港商情之变一一写明。

他用最平实的语言记录了幸存者的讲述,没有渲染,也没有隐讳。

末尾用血红的朱笔加了四行字:“吕宋华商,皆我赤子。异邦横暴,屠我生民,掠我货财。若朝廷置之不问,则海疆虽开,商路虽通,而人心已寒。臣请派水师南下,保护南洋商路,惩戒吕宋西夷。”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亲自封好,交给等候在外的驿使。

驿使接过那封厚实的奏疏,揣进贴身的油布袋里,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里急如鼓点,从福州府的青石板路上响起,一路向北,越来越远。

支可大站在廊下,听着那蹄声远去,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和未散的血气,把他的袍摆吹得哗啦作响。

奏疏到京时,已是十一月初。

北方的初冬已经了霜,驿道两旁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驿使入城时,城门已经关了,是守门官验了八百里加急的勘合,才破例开的侧门。

那封信在暗夜中穿过一层层宫门,最终被送进了乾清宫。

张诚亲手把它放在御案上,又添了灯,然后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先是站着看的,看了几行,缓缓坐回御座,一只手撑着奏疏,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御座扶手,指节发白。

那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带着火,带着千里之外那些冤死之人的呼喊。

他看到“三天三夜,哭声震天,巴石河上漂满了尸体,水都成了红的”这一句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攥紧,把那一角纸页捏得发皱。

他把奏疏递给申时行,又传兵部、礼部、户部各部堂官入宫,连夜在文华殿议事。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灯火通明。

申时行先到的,他把奏疏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随后吴兑、沈鲤、张学颜等陆续到来。

众人一见万历的神色,便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可,一个个屏息而立,不敢先开口。

万历没有寒暄,开口便道:“吕宋的事,诸卿都听了。朕只问一句:大明管,还是不管?”

他的声音很低,却压得殿中无人敢轻易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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