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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吕宋惊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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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吴兑已经老了,须发全白,但话还是得又稳又硬。

他出班奏道:“吕宋距漳州,顺风不过十余日海程。此去南溟,并不算远。若陆上,九边不可轻动,但沿海水师自大练新军,东征灭倭之后,战船、火器、兵员皆备,又经这几年巡海缉盗,军力早已焕然一新。臣请派福建水师南下,先陈兵于吕宋外海,以兵威相慑。西班牙人若是识相,交出凶手、赔偿损失,便可了局;若敢顽抗,水师也不怕打一仗。”

他到“打一仗”三个字时,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久违的锋锐。

礼部尚书沈鲤却仍是谨慎。

他出班奏道:“陛下,吕宋远在海外,西夷与土人杂处,情势复杂。若贸然出兵,战端一开,非一日可了。且我水师虽强,毕竟远涉重洋,后援粮草皆仰海运,若有闪失,反伤国威。臣以为,当先遣使臣前往吕宋,问明情由,再作区处。”

他得不紧不慢,仍是平时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两派意见在文华殿里顶了起来,你来我往,谁也不让。

几个科道官也卷了进来,有的沈鲤讲得有道理,师出无名则不利;有的吴兑讲得痛快,国威不立则海路不通。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声浪嗡嗡作响。

万历听了一阵,忽然问吴兑:“从漳州到吕宋,水师要去多久?要准确的时间!”

吴兑略一忖度,答道:“顺风十日可到,最慢不过半月。若遇逆风,二十日也足够了。”

万历又问他:“九边可需要调兵?”

吴兑回应道:“陛下,九边防务不可轻动,北虏虽未大举,然分兵南下,恐生他变。臣不调九边一兵一卒,且沿海水师兵力经大练新军之后,足有五万之数,还有沿海各地退伍老兵,足以发动战争。”

他得斩钉截铁,尤其是最后一句,把“足以发动战争”几个字咬得极重。

万历点点头,沉思片刻,又看向一直没话的申时行。

申时行会意,出班道:“陛下,水师足以任此事。臣以为,可先派使臣往吕宋,严辞诘问;水师战舰随后出港,陈于吕宋外海,以为使臣后盾。如此,斗而不破,威而不战,方为上策。”

他的是老成谋国之论,可殿中谁都听得出来,这一次,这位首辅的话里也没有了往常的温吞。

万历听完,沉吟良久。

他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

殿外寒风把窗纸吹得沙沙响,灯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停住,对群臣:“吕宋之华商,皆我赤子。他们去国离乡,在数千里外讨生活,赚的是血汗钱,信的是大明的神。如今他们被人屠了,被人抢了,朝廷若坐视不管,日后谁还认自己是大明的子民?朕若不管,这开海的路,还开得下去吗?这事,得管,而且必须管出个样子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中瞬间静了,连方才争得最凶的科道官也低下了头。

万历转向吴兑:“兵部即刻拟个章程。福建水师南下,须派多少船,带多少兵,粮草火药怎么备,几日可以出发,都给朕算清楚。礼部选一个能言善辩、通晓夷务的官员,带上朕的国书,先往吕宋。水师跟在使臣后面,不必急着开炮。先跟西夷人讲理,他们若讲理,便按讲理的法子办;他们若不讲理,再按不讲理的法子办。”

他到这里,猛地提高了声音:“大明!不惧任何人!”

殿中诸臣齐齐躬身领命。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把窗外的风声都压了下去。

万历又补了一句:“告诉福建水师的将领,这趟南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登陆,不许滥杀。但万不得已之时,也不许退缩。朕要的是他们扬大明之威,不是去跟一群西夷打烂仗。但是,若西夷人做的过了,朕许其便宜行事。”

最后一句,他得极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散朝后,万历独自回到乾清宫。

他站在海疆图前,目光在吕宋那几座岛上,沉声对嘉靖:“祖父,大明的子民在海外被人屠了。若朝廷不管,日后谁还把大明放在眼里?”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冷峻而清醒:“国威所在,不可示弱。但吕宋远在南海,打,不能乱打。先派水师南下,展示武力,逼西班牙人给个交代。西班牙人不过是西夷邦,在吕宋的兵力有限。他们敢对华商下手,是以为大明不会为了几个海商远涉重洋。你若派水师去,他们必先怯三分。这场仗,打不打得起来,全看你的水师够不够硬。硬了,不用打;软了,打了也白打。”

“朕的水师,不软。”

万历一拳抵在那海疆图上,指节按在吕宋的位置,像是要把那几座岛按进大明的海疆里。

他一字一顿地:“戚继光练出来的兵,是给朕镇海用的。这一趟,就让他们去试试。”

第二日,吴兑送来了兵部拟的章程。

万历看完之后,提笔拟旨,命张诚即刻发出:“着福建水师海防参将沈有容领水师战船四十艘,水陆兵五千,即日南下吕宋外海,陈兵扬威。礼部遣使臣一员,携国书前往马尼拉,诘问吕宋西夷屠戮华商之罪,严令其交出凶手、归还所掠、赔偿损失。若敢推诿,水师不用客气。”

沈有容,万历七年中应天武试第四名,后北上投军,先后在蓟辽、闽浙、登莱等边防或海防前哨服役。

因灭倭之战中屡立奇功,被万历擢升为福建水师海防参将,和泉州浯铜游把总陈绍安是一批擢升的。

此人年方四十,面庞黝黑,目若寒星,身上有一股读书人出身的武将特有的沉静与果决。

他接到旨意时,正在月港水寨中操练水兵。

中军把圣旨一念,他双膝跪地,口称“末将领旨”,声音不高,却仿佛把寨前哗哗的海浪声都压住了。

乾清宫内,万历写罢,搁下笔,抬头望向殿外。

十一月的北京,夜风冷得像刀,把他披在身上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到,此刻的泉州港,那些死难华商的家人和幸存的乡亲,想必正站在海边的风里,朝着南海的方向张望。

他们不知道朝廷会不会为他们出头,不知道大明的船会不会去,而他能做的,就是把大明的船派出去,让那面旗子重新在南海上空飘起来。

二十日之后,距京师数千里外的漳州海澄月港,福建水师的战船开始集结。

这座自万历十九年组建的庞然大物,第一次露出了它的峥嵘。

船厂的工人们在连夜加固船舷、添补帆索,码头上的兵士把火药和炮弹一箱箱地抬上船去。

大战船从各处水寨驶来,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海风从南海方向呼呼地吹过来,把港中那些战船上新换的“明”字旗吹得笔直。

那旗子一片深红,在夜色与火光之中猎猎翻卷,像一团团烧红了的海,随时准备向南边倾泻而去。

沈有容站在最大的那艘战船船首,望着港中正在列阵的舰队。

他的身后,是一面新绣的“沈”字将旗,被海风吹得拉成一道直线。

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那刀柄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

然后他转过身,对传令兵道:“传我军令——各船清点人数,检查火药。明日寅时,升帆起航。”

那传令兵躬身领命,一路跑去了。

夜色渐深,月港的灯火却比往日更亮。

岸上,船工们的敲打声和搬运夫的号子声响成一片。

海上,一艘艘战船首尾相接,像一道黑色的长城浮在水面上。

从泉州赶来的死难者家眷,有的站在码头边,有的跪在岸上,朝着南方海面连连磕头。

风很大,把他们的哭声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海那边那些再也不能回家的人,在风里作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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