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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四年十二月初八,漳州府,海澄县,月港。
天还没亮透,月港的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船工、兵士、商贾、百姓,还有那些从吕宋死里逃生、跟着水师船队赶到月港来送行的幸存者。
这些幸存者大多还裹着伤,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由人搀着,却执意要站在最靠海的地方。
海风从南海方向呼呼地灌进来,把人的衣袍吹得翻卷,也把港中那四十艘战船上的旗帜扯得笔直。
四十艘战船,大不一,有五百石的巡海快船,有千石的新式战船,还有三艘两千石的大舰。
那三艘大舰是新下水不久的,船身漆成深灰,炮窗排列齐整,船舷上还带着船厂桐油的气味。
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满了兵士,刀枪如林,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寒光。
各船之间以旗号联络,桅杆上的令旗和号旗交错翻飞,远远望去,像一片会移动的森林浮在港面上。
沈有容站在旗舰“镇南号”的船艏,手按佩刀。
他四十岁出头,面膛黝黑,身量不高,却有一种钉子似的挺拔。
从万历七年中武举投身军旅,到如今统领福建水师南下,这条路他走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在蓟辽的边塞守过烽燧,在闽浙的海寨捕过倭寇,东征时他率快船队在朝鲜海峡截击倭军水师,立下大功,才被万历亲自简拔到这个位置。
他知道,这趟南下,是自己这辈子接过的最重的一道命令。
毕竟,“便宜行事”四个字,在万历朝只出现过四次,一次是海公南京起复,一次是武定伯九边练兵,余下两次皆是战时所命。
可见“便宜行事”四字的重要。
如今出海征夷,万历的旨意最后,特写了“便宜行事”,可见对此事的看重。
“启航前,我要到任上各位弟兄面前几句话。”
他转过身,面向甲板上的水兵。海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又一块一块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咱们这趟去吕宋,是去给大明的子民讨一个公道。那些人,跟咱们一样,是爹生娘养的,是吃粮食长大的。他们被人杀了,被人抢了,咱们当兵的,不能装看不见。可到了吕宋,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先开枪、先放炮。咱们不是去屠城,是去亮剑。剑亮出来,西夷退了,这仗就不用打。西夷不退——那就打!但打,也要打出大明的军威来,不能让人咱们是海盗。”
他完,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包裹,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面旧得发脆的旗子。
旗子是青布底的,中央绣着一个已经褪了色的“戚”字,边缘有好几处破损,是被海风和刀剑啃出来的。
沈有容把那面旧旗高高举起,旗子在海风中呼啦一声展开,像一只刚从岁月里醒来的鹰。
这面旗是万历特准的,他要让已故的武定伯戚继光看看大明的新水师。
“这面旗,是武定伯戚公当年在东南平倭时用过的水师令旗。戚公带着它,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把倭寇赶下了海。如今戚公不在了,可他这面旗,我带来了。我要让吕宋的西夷知道,戚公虽然不在了,但戚家军的魂还在。大明的海,大明的船,永远是护着大明人的。”
“护我大明!扬我军威!”
四十艘战船上的将士齐声高呼,声浪从港中卷起,与海风搅在一起,直冲云霄。
岸上送行的人群中,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拼命挥手,还有几个吕宋的幸存者已经泣不成声,用尽力气朝海面喊着:“恩公们,早去早回啊——”
那喊声被海风吹得七零八,却还是传到了船上。
几个年轻水兵听了,把身子挺得更直,眼眶却有些发酸。
沈有容下令:“升帆!起航!”
旗令兵挥动令旗,四十艘战船依次驶出月港。
最前面的三艘快哨船先行动身,船头划开水面,犁出三道白浪。
主力船队紧随其后,两列纵队,桅影如林。
港口的百姓和兵士一直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直到最后一根桅杆也消失在海雾里,才慢慢散去。
几个吕宋幸存者没有走,他们跪在码头边,朝着船队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起身。
船队在晨光中排成两列纵队,旗舰“镇南号”居首,“戚”字旧旗挂在主桅斜桁上,与“明”字旗一左一右,一主一辅,迎风翻卷。
船队中有三艘快哨船远远地散在前方,负责探路和警戒。
那些“化盗为兵”的归顺水兵,不少人曾被水师收编前跑过吕宋线,对这条水道熟得很。
哪里有暗流,哪里有礁石,什么时辰有什么风,他们都门儿清。
有他们在,船队少走了许多弯路。
船队一路南下,过澎湖,经东番岛西侧外海,复过浮甲山洋面,向南偏东方向直插吕宋。
顺风的时候,船行如飞,海面被船头切出两道雪白的浪;逆风的日子,水手们便喊着号子划桨,战船在海上一尺一尺地往前挪。
沈有容每日巡视各船,检查弹药防潮、粮草储备和伤员状况,晚上和几个老水手围在航海图前,校核航线。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在要紧处——哪条水道最安全,哪处海岸最适宜停泊,吕宋外海的水文和风向如何。
那些旧日海盗出身的兵士见这位将军不端架子、还肯听他们讲海路,一个个又敬又服,争着出主意。
一个叫何九的归顺水兵,曾在吕宋与泉州之间跑了七八年私船,闭着眼都能背出吕宋西岸的每一处湾口和暗礁。
沈有容听完他的讲述,拍了拍他的肩道:“等仗打完了,我给你记一功。”
何九一怔,随即挺胸应道:“将军不嫌我出身,我愿为先锋。”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的傍晚,吕宋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
先是北端那一脉青灰色的山影,从暮霭中缓缓浮出,然后是一片低矮的海岸线和几处稀疏的火光。
沈有容站在船头,用千里镜了望了一会儿,对身旁的副将:“传令各船——今晚就停在这里,等天亮再进湾。炮门关上,灯火熄灭,不许暴露队形。”
那一夜,四十艘战船静静泊在吕宋外海,除了海风灌过帆索的声音,再无别的响动。
船上的兵士们轮流值夜,握着刀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船外的浪。
有人低声话,很快就被旁边的老卒用眼神止住。
月亮从云层中偶尔漏出一点光,照在那一排排沉默的战船上,也照在“镇南号”船艏那面卷起的旧旗上。
天亮了,船队才重新起锚,缓缓驶向马尼拉湾入口。
马尼拉湾的海面很平静,像一块铺开的灰蓝色缎子。
远处的马尼拉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低矮的城墙、教堂的尖顶和港口里参差的船桅,都还笼在一层薄薄的云翳里。
沈有容命令舰队在湾口外排成弧形阵势,炮窗打开,炮口齐齐对准马尼拉方向,但没有一门炮开火。
四十艘船像四十头沉默的巨兽,浮在海面上,把湾口封得严严实实。
马尼拉城中的现任西班牙殖民总督唐·弗朗西斯科·德·特略·德·古斯曼,听到哨兵“海面上出现了几十艘明国大船”时,正在总督府的凉台上喝早茶。
他慌忙丢下茶碗,跑到城墙上一看,手中拿着从大明倒买的千里镜,视野中四十艘大明战船如四十座浮动的堡垒,已经列好了阵。
那些船与他在亚美利加、印度洋见过的任何舰队都不同,大部分船身虽不如西班牙盖伦大船高耸,却胜在整齐和肃杀。
每一艘船上都站满了披甲执兵的士兵,炮窗之后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眼睛。
森然列阵,一片漆黑,只有那面“明”字旗和另一面黑色的旧旗在风里翻动。
总督的脸色刷地白了。
“快!派阿尔瓦雷斯出去问话!”
他挥着手,声音发抖,“问问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西班牙艇载着一名使臣和一名通译,心翼翼地靠近了“镇南号”。
沈有容命人放下绳梯,让来使登舰,然后站在前甲板上接见了他。
那西班牙使臣是个瘦高个儿,穿着深色外套,领口硬挺,一路滴着冷汗。
他到了甲板上,先朝沈有容行了一礼,又看了看满船明军,才吞吞吐吐地:“总督大人命我来问,贵国舰队为何无故进入我西班牙属地——”
“无故?”
沈有容打断他,手一抬,身旁的亲兵将一份国书递了过来。
沈有容把国书放置在西班牙使臣面前,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我大明圣天子颁下的国书。你们在吕宋屠戮我大明子民,劫我大明商货,人证物证俱全。本将奉旨前来,只问三件事。第一,交出屠杀华人的凶手。第二,赔偿被抢的财产。第三,保证从今往后不再侵害华人。三件事,你们应不应?”
那使臣战战兢兢地捡起国书,不敢展开,只连声:“将军息怒,此事……此事需回去请示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