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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子弟对族人们了一番话:“朝廷这回是来真的。王爵可封,封地可袭,三年之利不用上交,还许自募府兵。这哪里是削藩?这是给咱们一条活路。留在国中,永远是个空头将军;出了海,不定真能当个真王。”
毕竟永乐之后,大明再无真王。
唐王一族商议了数日,终于递了折子,表示愿意参加首期分封。
消息传到九边,边将们私下议论纷纷。
有偏将:“宗室里若真有几个像样的,去海外倒真是条好汉的路。听潞王把藩邸的戏班都遣散了,天天在家看海图。”
另一个游击接口道:“若能像武定伯那样敢打敢拼,莫吕宋,就是再远的地方也去得。”
也有人担心,宗室子弟锦衣玉食惯了,到了海外,吃不吃得了那份苦。
议论归议论,谁也没有把话到明处。
但九边各镇对海外藩封这件事,已经不像开始那样漠不关心了。
年轻的宗室子弟们的动作更快。
几个家里没什么根基、早就想谋个出路的年轻人,上奏请旨,请求许他们远赴九边,聘请军中退役老卒作为日后王府护卫的教头。
万历览奏,觉得这主意不错,便批道:“宗室若募边军老卒为教头,准其择优者充任,仍给原饷。”
这一下,消息传开,蓟镇、辽东、宣府各镇的退役老卒顿时成了抢手货。
有些在边塞上打了几十年仗、眼看年纪大了无处可去的老兵,忽然间有了新的出路。
他们纷纷收拾行装,准备跟着未来的王爷们下南洋。
这些人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和一身杀敌的本事。
他们去了海外,宗室府兵便有了骨架。
陈文在蓟镇也听了这件事。
他正带着新兵在山上练夜战,有个百户趁着歇息时凑过来问:“总兵大人,听宗室在募老卒下南洋,咱们这儿有人动了心,想跟着去。依您看,去得去不得?”
陈文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然后:“只要不耽误蓟镇的防务,谁想去,我不拦。海外的地,也是大明的地。在哪儿当兵不是当兵?”
那百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文又道:“不过你得告诉他们,去了海外,不比在边墙下头。边墙下头,背后就是家;海外,前后左右都是海。要是没那个胆子,趁早别去。”
他这话时,山风正从北边刮过来,把新兵们练刺杀时扬起的黄土吹得老高。
几个老兵站在风里,眯着眼望向南方,谁也没话,可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万历此时在乾清宫,正和嘉靖讨论着这桩事。
他站在海疆图前,:“这些人骂朕也好,疑朕也好,只要有第一批人愿意出去,后面就会跟上。”
嘉靖道:“利之所在,人心自趋。你要做的,是选对第一批人,不要选成不成事的废物。宁要一个能打的破宗室,也不要十个只会摆架子的空头王爷。”
万历点头,十分同意嘉靖的话语。
他决定从京中闲散宗室和几个藩入手,先立几个标杆。
潞王自然是一个,朱肃浚也算一个。
还有唐王这一支,虽然富贵惯了,但到底有些家底,值得一试。
他盘算着,首批分封,不宜太多,四五家足够。
人少,朝廷照顾得来;人多了,反而杂。
更重要的是,要让这第一批人在海外站稳脚跟,让后面那些观望的人看见,海外的确有路,有田,有银子,有将来。
几天后,万历又下了一道旨意:“命九边各镇,凡宗室前往招募教头者,各该镇官有司予其方便,所募老卒月给原饷,其家口愿随同前往者,听其自便。”
这道旨意一下,等于给宗室招募府兵开了绿灯。
九边各镇的退役老卒们,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可以跟着那些准备下南洋的王爷们走了。
蓟镇一个姓周的老卒,五十多岁了,原本已经收拾好了铺盖,准备回老家种地。
听此事后,他又把铺盖解开来,把里面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腰刀取出来,重新磨了一遍。
他儿子从地里回来,见老爹又在磨刀,吓了一跳。
老周头也不抬地:“你爹我还走得动,去海外给王爷们当教头,比在家抠土疙瘩强。”
他儿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劝,只是默默蹲下来,给老爹递了块磨刀石。
消息一条条地传开,京城的夏天也一天天热了起来。
潞王朱翊镠奉旨进京,在乾清宫和万历长谈了两个时辰。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一个海外方略,一个朝廷底线,越谈越深。
朱翊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皇兄身后讨糖吃的幼弟了。
他身量高大,面庞饱满,眉眼间有几分万历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更多了些风月场中养出来的温润。
可今日他坐在万历对面,起南洋的风物、海路的险要、当地土人的习性,竟然头头是道,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
万历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的?”
朱翊镠笑了笑,:“皇兄开海那年起,臣弟就让人每年抄一份市舶司的岁报送到卫辉。别的不敢,吕宋每年能出多少香料,爪哇的苏木几月收成好,臣弟还是知道些的。”
万历闻言,眼底多了几分意外,也多了几分欣慰。
兄弟二人又谈到府兵招募、船队配置、封地选择。
朱翊镠,他想去吕宋北部的玳瑁港一带,那里有天然良港,也有大片未垦的平地,离马尼拉城不远不近,既能与西班牙人分庭抗礼,又不至于一开始就陷入死斗。
万历听完,点头道:“你比朕想得细。”
朱翊镠正色道:“臣弟既然要去,就不能给皇兄丢脸。去了,就要站住。”
万历沉默片刻,忽然:“你这一去,大明的天就多了一角。”
朱翊镠笑着:“皇兄,臣弟不只要给大明补上一角,还要给列祖列宗立下一块新的界碑。”
罢,他拱手拜别,转身去了。
万历站在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汉白玉长阶之下。
午后的阳光正盛,把宫城的金瓦照得灿烂如海。
不久之后,第一批海外藩封的人选、封地、船队规模、兵员配额都逐渐定了下来。
礼部和宗人府正在加紧拟定最后的册封文书与典仪。
泉州那边,也已经开始准备船只和粮草。
九边的老卒,有的已经动身南下。
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南海的潮气和故事,正一日比一日更近。
而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高坐朝堂的天子,还是收拾行装的藩王,都已心知肚明:这一去,大明的宗室,大明的海,乃至于整个大明的国运,大明的未来,都将从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