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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盛世华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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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六年三月,苏州。

三月的江南,正是烟雨迷蒙的时节。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永远也不尽的丝,把整座苏州城都笼在一片温润的潮气里。

可苏州城里,雨挡不住满城的机杼声。

那声音从城东的织染局传到城西的民户作坊,从胥门外的水巷传到阊门内的大街,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那声音和雨声不同,雨是软的,机杼声是硬的。

梭子穿过经线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把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劲头,一下一下地钉进了这座城市里。

织户们天不亮就起来,点着油灯坐在织机前,一梭一梭地织到深夜。

纱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织出来的绸缎堆在墙角,一匹压着一匹,等着染坊来收。

绸缎还带着机上余温,摸上去软而滑,像女人的头发。

苏州的绸缎,本就是天下最好的。

如今海路一开,这“最好”二字,便成了“最贵”。

一匹上等的漳缎,运到广州,能卖到二十两,再从广州上了外洋船,到了吕宋、爪哇,甚至更远的西洋地界,那价钱就翻着跟头往上蹿。

苏州城里的织户们未必知道自家的绸缎最后穿在了谁身上,可他们知道,只要机器不停,日子就能一天天好起来。

一个姓沈的织户,祖上三代都以织绸为生。

他家的织机从两张变成了四张,四张又变成了六张。

六个儿子,一人一张机,还有一个女儿专门纺纱。

沈老翁自己在院中翻修了一间晾房,四竹编,顶上覆瓦。

邻里都叫他“沈六张”,这外号里有羡慕,有赞叹,也有几分不出的眼热。

有人沈老翁是沾了开海的光,沈老翁也不辩,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笑眯眯地看儿子们上机下机。

他家的丝,用的是湖州来的好丝;他家的染,请的是苏州城里最有名的染匠。

每回出布,沈老翁都要亲自验货,把绸缎扯到光下,眯着眼看那纹理匀不匀,色泽亮不亮。

有一回,他看走眼了一匹,布面上有道极细的跳纱,被买主退了回来。

沈老翁二话没,把那匹绸挂在自家堂屋里,天天看,天天摸,像供着一面会吃人的旗。

他教训儿子们:“咱们沈家的机子上织出来的布,不能有半寸疵。海商的眼睛比刀子还尖,你糊弄他一回,他这辈子不来了。”

儿子们诺诺称是。

苏州府负责修撰地方志的老吏到各坊去录户口、记物产,沈老翁跟他唠了半个时辰。

老吏问一句,他答一句,字字句句都是实实在在的话。

问起一年能织多少绸,沈老翁吧嗒一口烟,:“早先一年出百来匹,如今能出四百匹,还不够卖。”

老吏手中的笔顿了顿,又问:“这满城的机杼声,何时起的?”

沈老翁想了想,:“开海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后来那老吏把他的话写进了这年的志书里,只有短短一行:“万历元年,阖城机杼,百户一机。今则十户五机,机声不绝。”

松江府的情景,与苏州又有不同。

这里不事丝织,以棉布为业。

松江布早已行销南北,自开海以后,更成了海商们争相采购的头等货物。

松江县城里的布庄一条街,从早到晚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

有的赶着大车来,有的雇着船来,有的带着外洋来的番银,叮叮当当地往柜台上码。

布庄的伙计们扯开布匹,一尺一尺地量,量完了拿裁刀一划,利利。

那裁刀划开布面的声音,又快又脆,比任何吆喝都好听。

布行公所前的价格牌子一个月能换好几回,行情一路见涨。

那牌子是块丈余长的黑漆木匾,用白灰写着各类布价。

每日清晨,布行公会的人便提着木桶和刷子,把昨日的价码擦去,写上新的。

日子久了,那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浆,像树的年轮,把这一年的行情都一层一层地叠了起来。

一个从山东来的布商,在松江住了半个月,发了十五车布回北边。

临行前,他跟相熟的客栈老板:“十年没来,松江的布市像换了片天。以前量布,少一尺都算不清;现在量布,整船整船地走,谁还记得按尺算的账?”

他拍拍鼓鼓囊囊的褡裢,“这买卖,做得!”

那客栈老板也是本地人,在布市里转悠了半辈子,闻言笑道:“可不是。如今南边的海商来收布,一开口就是几千匹。那架势,跟买白菜似的。”

山东布商听得咂舌,又叹了口气:“可惜咱本钱,不然也弄条船,往南边跑一趟。”

客栈老板给他倒了碗茶:“急什么!这世道,有本事的,早晚能吃到肉。”

杭州的茶市又是另一番气象。

三月正是新茶上市的时候,杭州城外的茶山上一片嫩绿,采茶女的竹篓在茶丛间起起伏伏。

那些采茶女多是从附近州府来的短工,天不亮便上了山,腰间系着竹篓,手指在茶芽上翻飞。

新采的茶芽还带着晨露,绿得发亮,送进山下茶坊时,满坊都是清冽冽的香。

城里的茶市从武林门外一直摆到西湖边上,什么龙井、松萝、日铸、天目,各色名茶都用竹筒封着,外头贴着产地和年号。

买茶的人里,多了许多高鼻深目的南洋商人,也有几个从广州跟着商帮过来瞧热闹的葡萄牙人。

他们学着明人的样子,捏一撮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又让通译问“这茶是什么时候采的”。

茶行的牙郎见惯了这些外洋人,知道他们好鲜叶,便专挑那刚炒出来的龙井递过去,连比带划地讲价钱。

一个葡萄牙商人对着一撮龙井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最后摸出一块银锭,问能买多少。

牙郎用戥子称了称,给他包了半斤。

那葡萄牙人接过茶包,心满意足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像捡了个大便宜。

北边的大同,也有了不同以往的光景。

大同城中的集市上,南方的丝绸、布匹、茶叶和北方的皮货、马匹同列一市,蒙古商人和汉商在摊前争得面红耳赤。

那些蒙古商人穿着羊皮袍子,操着蹩脚的汉语,一边比划一边喊价,遇到不清楚的时候,就在沙地上画几笔。

以前他们来互市,只肯换盐换粮食,如今却愿意用上好的马匹和皮子,换江南的绸缎和松江的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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