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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从苏州过来的布商,在集市上支起几丈长的竹架,把各色绸布挂起来,风一吹,满架子彩旗似的飘。
蒙古人围着那竹架,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蒙古头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这个,一匹,几匹马?几只羊?”
苏州布商伸出三根手指。
那头人皱起眉头,又去扯那绸子,对着光看。
两人你来我往,争了半日,最后以两匹半马加一包鹿皮成交。
那苏州布商把绸子包好递过去,又作了个揖。
蒙古头人咧开嘴笑了,把绸子往肩上一扛,大步走了。
大同镇的将官们看着集市兴旺,心里也舒坦。
往年边市一开,总得派兵丁在四下里警戒,生怕生出事端。
今年不同,蒙古几部跟塞上的生意做得熟了,知道汉人的商队守规矩,自己也收敛了不少。
当然,与这些年大明发动的战争也不无关系。
宁夏之役、灭倭之战,明军打出来的威风还在,边外的部族谁也不敢轻易捋虎须。
就是建州的努尔哈赤亦是低下了头颅,当了个老实人。
一个在大同守了十几年的老百户,站在城头望着集市上的灯火,对身旁的校:“瞧瞧,这才叫过日子的样。以前哪敢想,边城还能有这么热闹的市面。”
那校不过二十出头,还没成家,闻言道:“大人,听南边的海商都发了财,咱们北边的生意,也差不了。”
老百户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待会下了值,去集市上买两斤烧酒。今晚加菜。”
北京城的东西两市,比十年前热闹了许多。
东瀛的银锭,吕宋的香料,爪哇的苏木,暹罗的象牙,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辗转贩来的琉璃、玛瑙,一件件、一箱箱地涌进京城的市面。
白银充裕了,买卖好做了,连带着米价也稳定了下来。
寻常百姓去市上买一斗米,价钱比前几年还略便宜了些,买一匹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要算计半天。
胡椒、丁香、肉豆蔻这些从前的稀罕物,如今在药铺和南货店里随处可见,价钱跌了将近一半。
一个姓陆的老秀才,住在宣武门外的院里,平日里教几个蒙童,偶尔给人写副春联、抄卷经文,日子清简而自在。
他有个习惯,每天傍晚去琉璃厂逛书摊,顺便买几粒胡椒。
他爱吃那东西,从前是舍不得,如今吃得起了。
那胡椒包在一张发了黄的纸里,搁在书案一角,每次翻书时,都能闻见那股辛香。
他常想,这香料,十年前一斤尚值半两白银,如今市价一斤,不过两钱有余。
这年春天,他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了一段话,后来被收进了几本杂钞之中,传了开来:
“昔年胡椒一斤值银半两,今一斤值银二钱。万历之世,远物渐近,昔之奇珍,今为日用。此等太平气象,自永乐之后,百年未之有也。余老矣,幸得躬逢其盛。”
他写这笔记的时候,窗外正下着三月的雨,雨点打在院里的芭蕉叶上,疏疏。
他搁下笔,吹了吹砚台上未干的墨,自语道:“这辈子,值了。”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的竹椅上坐下,看雨。
雨丝从檐下飘进来,在他洗得发白的袍角上,他也不去拂。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幅画里坐着,画上有雨,有芭蕉,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市声,也有一个老人满足而平静的呼吸。
九边的情形同样喜人。
一名巡边御史从蓟镇出发,沿着长城一路巡过去,到辽东,再折回宣府、大同。
他给万历写了一封极长的奏报,其中一段是这样的:
“边堡粮仓皆满,士卒冬衣足给。问其生计,有从军十年者,家中已能置田。此皆戚公练兵屯田之遗泽,今上兴利养兵之实效也。臣遍历诸镇,但见墩台完固,烽火分明,马匹膘壮,器械精良。边墙之内,耕者有其田,牧者有其畜,市集之上商旅辐辏。臣在蓟镇,见新修之武定伯祠香火日盛,边民朔望多往拜之,言及戚公,老者堕泪,少者肃然。戚公虽殁,其精魂犹在塞上,佑我边民,励我将士。”
他写这奏报时,是在一间边堡的屋里。
窗外是连绵的群山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城,风从山的那边吹来,带着草和雪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巡边时,见到的那些破败不堪的边堡和面有菜色的士卒。
那时他在心里对自己,若大明边军都是这般模样,这长城迟早是要塌的。
如今再看,长城还是那道长城,可长城内外,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他搁下笔,把奏报封好,交给随行的差役,然后披上大氅,走到屋外。
暮色里,蓟镇的群山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而山脚下的军营里,号角声正悠悠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传出去很远。
这封奏报送进乾清宫时,万历正在翻阅锦衣卫按例呈上来的民间舆情摘报。
那些情报,是锦衣卫从各地眼线、商旅、学子、乡绅的只言片语中择拣出来,汇编成册,当作“外间舆论”一并送入内廷的。
字句粗疏,纸张也远不如百官的奏本考究,却总能让万历嗅到一股朝堂上闻不到的气息。
他先看的情报,再拆的奏报。
两份东西并排摊在御案上,一个民间疾苦,一个报边关军务。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下了好几格,才慢慢往后靠了靠,半晌没有话。
“百姓的口碑,比百官的颂词要真。”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对嘉靖,又像是自言自语,“一个京城里的穷秀才,一个边塞上的巡边御史,他们嘴里出来的话,比满朝歌功颂德的本章,实在得多。”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但你也要记得,这太平是用三场大征换来的。没有宁夏的定、朝鲜的复、倭国的平,就没有今天苏杭的机杼声,也没有九边的粮满仓。打仗要死人,可仗打好了,才能有活人在这太平里织布、种田、嚼胡椒。先武后文,天下才能太平;先文后武,太平就是纸糊的。”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朕明白!先武后文,才有这十年二十年的好日子!只是这些好日子,过起来快,丢起来也快!朕不能因为眼前这点热闹,就忘了海那边还蹲着狼!”
他完,走到海疆图前。
三月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紫禁城的金瓦上,也在他眼前那片广阔的蓝上。
远处隐约传来集市的喧嚣,那是京城百姓在享受这个寻常而珍贵的春日。
他站在窗前,望着海疆图上那些已经插了旗、画了圈的地方,忽然轻轻了一句:“太平要接着过,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有风从蓟镇的方向吹来,风里仿佛夹着一缕缕极淡的香火气。
那是戚继光的祠堂里,新添的香火正燃。
而在更远的海上,三月的信风已经转向,吹向南方的海面。
有一些船,正在那风里,朝大明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