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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改制初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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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以为这是个养老的差事,他却当成了天底下最要紧的事业来做。

这天下午,刘应秋把新到的几份报名文书逐一翻看,越看越是高兴。

“好,好得很!福建泉州府的林氏,三世操舟,其父曾随船队到过吕宋;苏州算学名家周学海,精于方程,在江南教了几十年的账;京城的沈奎,专攻格物,据能自制浑天仪。人才啊!”

他每翻一份,就在旁边的纸上记下一笔。

那纸已经写了大半张,字迹密密麻麻。

一旁的司业忍不住道:“大人,礼部那边昨日透了风声,是对这三科颇有微词。沈部堂似乎很不高兴。”

刘应秋头也不抬:“沈鲤不高兴,是他的本分。他是礼部尚书,管的是祖宗规矩。老夫是国子监祭酒,管的是为国储才。两个人各想各的事,不碍着。”

司业迟疑了一下:“可这话若传到沈部堂耳中,怕是要伤和气。”

刘应秋这才抬起头,把手里的文书往桌上一搁,正色道:“科举取士,本为选贤。若天算、格物非贤,则天下之贤,唯在纸笔之间乎?此乃经世致用之学,古人亦尝有‘六艺’之教。数之为学,由来已久。今日朝廷开此新科,正是要恢复实学,匡救空疏之弊。老夫不争这一回,谁来争?”

他一番话得掷地有声,把那司业听得肃然起敬。

二月十六日,国子监三科教习的考试在明伦堂后的一排静室中进行。

考法不同于寻常乡试会试。

算学一场,出的全是勾股、方程、田亩丈量与漕运里程题,考生可用算盘,也可用自带的算筹;

格物一场,考的题目更杂,天文、地理、机械、营建无所不包,有一题问如何用水力提粮;

航海一场,则在一张大图前进行,考官指一处港口,考生要答出季风、海流、暗礁、泊地。

那青衫年轻人姓林,叫林应奎,在航海一场中对答如流。

考官问从登州到吕宋的航线,他从容答道:“夏秋间乘东南风南行,过成山、越黑水洋,取东沙、西沙之间。至吕宋约四千里。回程则乘西北风北返,最忌台风。”

考官又问:“夜间如何辨航向?”

他答:“观北辰,参星宿,目测针路。如有磁针,更佳。”

考官们对视一眼,皆暗暗点头。

算学一场,年过六旬的周学海独坐一隅,也不拨算盘,只用一支秃笔在纸上勾画。

考题中有一道“以银元七钱二分,计散碎银两之值,当如何折算更利流通”,他提笔便写,洋洋洒洒数百言,将银元的成色、重量、火耗、兑换比价得分毫不差。

那文章后来被刘应秋亲自送到了户部。

张学颜看罢,沉默良久,对左右道:“此老胜我户部许多官员多矣。”

二月底,三科教习的名单定了下来。

算学一科,聘了周学海为首席教习,另选五名各有专长的算学之士。

格物一科,沈奎领衔,也配了四名助手。

航海一科,林应奎虽是白身,却因考绩最优,破格聘为教习,专讲南洋与东海航路。

周学海接到聘书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半宿。

他妻子以为他又犯了什么旧疾,端着灯进来,却见老头子抱着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旧算盘,手指在算珠上一遍遍地拨着,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今日才算有了名分。”

三月初二,国子监三科正式开课。

这一日,万历亲临国子监。

他还是骑马来的,只带了数十名锦衣卫。

刘应秋率国子监全体学官和生员在门外跪迎。

万历下马,扶起刘应秋,道:“刘先生辛苦了。”

刘应秋连称不敢,侧身引路。

明伦堂前,三科新生已经按科分班站好。

算学三十人,格物二十人,航海十五人。

与旁边经史科的生员相比,他们人数还少,年纪也参差不齐,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也有五六十岁的老者。

可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却让万历觉得格外踏实。

万历走到台阶前,目光从这些新生的脸上一一扫过。

有人的衣服半旧,有人是南方口音,有人掌心全是老茧。

可那些老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是握舵柄、握铁尺、握墨斗磨出来的。

他们都是做事的人。

“尔等所学,皆为经世致用之学。国之强,不单单只在文章,更在实学。大明之未来,在尔等手中。”

万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春日清冽的空气中,像石子投入深水。

众学子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那青衫少年林应奎就在航海科的第一排,他叩头时额头触到冰冷的砖石,眼眶却热得发烫。

众人山呼万岁的声浪尚未完全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穿大红圆领袍的兵部主事纵马自北而来,在国子监门外滚鞍下马,将一封粘着羽檄的文书递到张诚手中。

张诚验了封缄,脸色微变,快步走到万历身侧,拿出纸笔抄录,抄完之后,双手呈上。

万历接过,飞快地扫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把文书折起,塞进袖中。

然后他转过脸,继续对众学子道:“都起来吧!好生学习,莫负韶华!”

他的语气和方才一样平稳,可站在近处的刘应秋看见,万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极快地捻动了两下。

这位老祭酒在官场浮沉了大半辈子,知道这是压着心思时才有的动作。

从国子监出来,万历翻身上马,只对张诚了三个字:“火器司!”

马队掉头向西,朝城外飞驰而去。

马蹄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在初春干燥的官道上像一条翻滚的黄龙。

陈文在辽东送来的急报就贴在万历胸前,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肋骨。

纸上只有一句话:建州遣使入京,贡表已过山海关。

与此同时,火器司在西郊校场已经在准备一场新的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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