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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北疆一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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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年正月初一,北京城的天还没亮,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这是万历登极以来的第三十个元旦,也是北疆大定之后的第一个元旦。

百官朝贺的队列从金水桥一直排到承天门外,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喜色。

连那些平日里最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臣,今天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薄薄地覆在殿宇的黄瓦和广场的青石上,被宫灯一照,泛着细碎的光。

更夫敲过五更鼓,天边刚透出蟹壳青,午门外的朝房中已经挤满了穿朝服的官员。

他们袖着手互相拱手道贺,说话的声音压得低,那喜气却从眼睛里往外溢。

有几个年轻的京官熬不住,偷偷踮起脚去看午门的方向,被各自的堂官用眼色止住。

钟鼓齐鸣,万历升座皇极殿。

他穿了那身只在最重大典礼上才动用的十二章衮服,十二旒冕冠垂在面前,珠光摇曳。

那冕冠极重,平日束发的金冠轻巧,一戴上这十二旒,颈上便像压了一副石担。

可今天万历挺直脊背,大步走上御阶,转身坐下时,衮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殿中气氛庄重得近乎凝固,可当他开口说话时,那声音却比往年松快了许多。

“北疆诸部,悉归王化。九边自此,可撤部分边军,改屯田为民。”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里。

殿中群臣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整齐的山呼万岁之声。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在殿宇四壁,又涌出殿门,直冲云霄。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老泪纵横,有人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肩膀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九边的军饷、边墙的修建,那是悬在朝廷头上快两百年的石头,几乎年年为了这个吵,岁岁为了这个愁。

正统年间土木之变,成化年间河套失守,嘉靖年间俺答入寇,每一回大乱,祸源都在九边。

每一回都要耗费大量银子,每一回都是倾尽天下之力,只为了把那条北方的口子死死捂住。

可捂住了一处,另一处又漏了;补好了西边,东边又破了。

两百年下来,九边就像一个无底的洞,吞掉的银子能铺满整个北京城,吞掉的人命能填平整个渤海湾。

如今说撤,就这么平平静静地从万历嘴里说了出来。

申时行代表群臣出班,捧着笏板,声音洪亮:“陛下圣武,北疆一统,远迈汉唐!汉有匈奴之患,唐有突厥之忧,终其世未能根除。今陛下不假外兵,不费巨饷,使建州、蒙古、朝鲜相继归心,九边撤戍,万世太平。此秦皇汉武之业,唐宗宋祖之功,皆不能及也!”

这一番话,放在平日早有人说他逢迎。

可今天,满殿官员听在耳中,竟无一人觉得刺耳。

因为这是实打实的功业。

建州设省,蒙古设都司,朝鲜设布政司,三桩事任意拿出一桩,都够一个皇帝名垂青史。

万历只用了不到三年,就全办成了。

万历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匍匐在脚下的百官。

他也心潮起伏,只是那潮水在胸中激荡了许多年,如今已能收进心里,不显于面。

只有扶在御座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微微发白。

他抬了抬手:“众卿平身!北疆之事,非朕一人之功,乃诸臣将士用命所致!今日之贺,且寄于酒!明日之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朝贺散后,万历在乾清宫单独留了内阁首辅申时行、兵部尚书吴兑和户部尚书张学颜,商议九边裁撤的章程。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四个人围着御案坐下。

万历让张诚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冷气将炭火的燥热冲淡了几分。

御案上摊着一幅九边全图,上面用朱笔标着各镇的额兵数目,密匝匝的,像一片被人反复涂抹过的旧画。

“裁撤边军,不是一句‘解散回家’就能了事的。”

万历开门见山,“北边没了大敌,可九边的兵还在,饷还发着。朝廷的钱,不能养闲兵。但这些人从军多年,若骤然散了,必生事端。兵部要拿个法子出来。”

吴兑道:“陛下所言极是!九边额兵,实数虽有参差,但至少有六十万以上。臣以为,可以先从年老、伤残者裁起,给足遣散银,令其归农。再汰弱留强,把精锐集中到要冲。”

他说得果决,显然是早就想过的。

吴兑在兵部这些年,最头疼的就是九边的冗兵问题。

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在营的人数从来对不上,空额、吃饷、老弱充数,种种积弊触目惊心。

即使是万历亲自派人去,也只是短暂缓解,无法根除。

如今北疆一平,正是动手清理的时机。

申时行补充说:“裁军之事,最忌太快。臣建议分三年而行,每年裁十分之一。同时,户部要提前筹措遣散银和屯田本钱,不能让人空手出营。”

张学颜道:“今年户部尚有北疆设省节余银两,加上东瀛金银、市舶司税收、互市年入渐增,应付头一年裁军所需,应当足够。只是后续屯田的牛种、农具、水利,还得地方配合。”

万历听罢,点头:“就按这个办!兵部、户部会拟条陈,年后就动。”

他说“年后就动”时,语气虽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这朝中上下,谁都知道这位皇帝最恨拖沓。

他说年后,那就是正月十五之前必须看到章程。

正月初十,陈文到京。

他这一次回来,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回京,是万历二十一年,东征灭倭之后,他回来参加丰臣秀吉的献俘礼。

那时的他还年轻,骑在马上,甲胄鲜明,身后跟着蓟镇铁骑的旗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这一次他回来,没有带兵,没有旗仗,只带了几名亲随和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

马车上不是金银,是奏报、图册、名册,还有从建州、蒙古、朝鲜各处收集来的土产样本。

稻种、麦种、矿石、草场图,甚至还有几块从赫图阿拉城外挖出来的冻土。

那些冻土用油纸包着,放在木匣子里,外面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有人看见那马车路过时,还以为是个走亲戚的乡下人。

陈文自己也清瘦了许多。

辽东的风雪把他原本就不白的面皮吹得更黑,颧骨高耸,眼窝微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锋利如旧。

他控马缓行,穿过崇文门,沿着东江米巷长街,径直来到会同南馆。

馆中吏役早早接到传报,立在馆门等候。

待他翻身下马,吏役快步上前接过马缰,躬身行礼:“陈总兵一路辛苦。”

他在驿馆稍作安顿,便递了牌子请见。

万历当天下午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他。

陈文入内时,万历正站在那幅大明全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杖,在图上的某处轻轻点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陈文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道:“晒黑了。辽东的风,比山西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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