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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行了一礼:“回陛下,辽东的风硬,可也把人吹精神了。”
万历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御案后。
陈文将那份总报告呈上。
那报告装在一个蓝布面的匣子里,厚得惊人。
不过不是原本,而是张诚命人抄录的副本。
万历接过来,拿出里面的册子,一册一册摆在案上,竟堆了半尺高。
万历翻开来,先看目录,再择要细读,越看越入神。
报告分为四卷:辽东卷、建州卷、蒙古卷、朝鲜卷。
每卷之下,分列田亩、户口、兵备、学校、刑讼、物产诸目,有的条目后面还有陈文亲笔批注,写着“此处恐有反复”、“此部可再抚”之类的字样。
那些批注字体不大,却笔笔用力,墨色深入纸背。
“这些都是你亲自核过的?”万历合上报告问。
“回陛下,大半是臣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也离不开几位同僚的帮衬。建州和蒙古的几处,臣都亲自去看过。朝鲜那边,主要是梁祖龄梁大人主持,臣只去了一趟汉城。”
万历点了点头,忽然问:“九边裁军,你怎么看?”
陈文似乎早有准备,不假思索道:“北疆已定,边军冗员甚多。臣以为,可裁撤五分之一,老弱边军士卒就地屯民,青壮边军士卒可以转为水军,充实水师,转向海上。”
“五分之一,就是十二万。”
万历道,“水师吃人吃得下吗?”
“吃得下。”
陈文道,“臣在开原时便与几位水师将领通过信。登州、福建、广东各水寨,都缺人,尤其缺上过阵、见过血的老兵。北边裁下来的人,都是打了几年仗的,放到海上,比新招的水手强得多。只是要经过一个转训,让他们先熟悉船上作战。”
万历道:“朕也有此意。北边用不着这么多兵了,可海上用得着。你能不能在辽东先试?”
陈文一愣,随即道:“臣听陛下调遣。”
万历笑着摆了一下手:“你先别急着应。等朕把章程定下来,再跟你细说。先回驿馆歇着。过些时日,朕对你另有安排。”
陈文不明所以,但也不问,叩头退下。
他知道万历的脾气,话说到这里,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再问,就不识趣了。
第二日,陈文去了趟戚继光的祠堂。
戚继光祠堂在北京城西的一处小院内。
万历二十二年,戚继光病逝于蓟镇之后,万历特旨拨银修的。
不是官建,不是钦建,是万历自己从内帑里拿了几千两,让张诚自己寻地方修的。
张诚选在阜成门内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
院子不大,正厅供着戚继光的牌位,牌位前一个铜炉,两盏长明灯。
院子里铺了青石,沿墙种了半圈松竹。
陈文没有穿官服。
他换了一身素色便袍,腰间只悬了一块旧玉佩,那是戚继光生前送给他的。
马停在了胡同口,他步行进去,在那扇窄窄的院门前站住了。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在门板上用朱漆写着“戚公祠”三个小字,字迹清瘦,是万历的笔迹。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雪还没有化尽,青石地面上湿漉漉的。
两株老槐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院角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陈文在正厅前站定,整了整衣袍,然后走进去,在牌位前跪了下来。
他先上了三炷香,又斟了三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奉在牌位前,一杯自己仰头喝了。
酒是北方的烧刀子,从辽东带回来的,入口极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胸膛。
“师父,辽东平了,北疆定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够自己听见,“蒙古诸部编了都司,朝鲜设了省。咱们在大明北边做了两百年的噩梦,醒了。您的兵法,弟子用了,好使。您当年在蓟镇练的车步骑营,弟子改成了火铳阵,在建州城下打出了名堂。朝廷现在要裁军了,要把北边的兵往海上挪。弟子不肖,没能把您的法子全留下来,可海上的事,弟子想接着干。您教我的那些,不能只埋在北边的土里。”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很重,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话,一半是说给牌位听的,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应答,只有风从松竹间穿过,细得像叹息。
陈文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转身出了祠堂。
他翻身上马,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海在等着他。
马鞭轻轻一抖,他催马而去。
身后那两株老槐在风里摇晃,槐影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双还举着的手。
陈文没有回头。
马跑起来,四蹄翻飞,踏碎了一地薄雪。
胡同里很静,只有马蹄声清脆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许多年前戚继光在蓟镇校场上教他骑马时的口令。
那时他十七岁,马是从蒙古人手里缴来的,性子极烈。
他骑上去,被甩下来,再骑上去,再被甩下来。
戚继光站在场边,背着手,不喊停,也不催。
直到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把缰绳重新抓在手里,戚继光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记住,马停了你才能停。”
此刻马在跑,风声在耳边呼啸,陈文的眼睛望着东南方。
天边有一抹很淡的云,薄薄的,像一道还没涨起来的潮。
他知道,自己停不下来。
从蓟镇到辽东,从辽东到播州,从播州到建州,再从建州到北京。
他走了快二十年,骑过的马换了一匹又一匹,手上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戚继光当年那句话,一直在心里,像一根钉在骨头里的铁钉。
马停了你才能停。
可是马什么时候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海就在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