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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新兵,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那天下午,戚金又带他看了几艘别的船。
有旧式福船改的运兵船,船腹宽大,能装两百人,船舱里排着吊床,空气混浊;
有新造的轻快哨船,船身细长,双帆,速度极快,是水师中传令和巡逻的耳目;
还有几艘专为远洋航行设计的“大船”,船底尖,帆面大,能在海上连续航行四五个月而不靠岸。
其中一艘大船上,陈文看到船舱里堆着成捆的粗绳、成桶的淡水、成袋的干粮,还有几口半人高的大缸,缸口用油布封着,戚金说那是腌咸菜,远洋时给船员的佐食。
陈文每艘船都上去看了,问得极细:船上有多少兵?能带多少粮?淡水怎么存?火炮怎么打?遇到暴风怎么办?船舱里的湿气怎么除?伤兵在船上怎么安置?
戚金一一答他,答到后来,戚金自己都笑了:“陈总兵,你这哪是来看海的,你像是来点兵的。”
陈文也笑了:“先看明白了,心里才有底。”
这话在陈文看来极其自然。
他带兵二十年的习惯,就是到了任何新地方,先把人、马、粮、道四样摸清楚。
如今到了海上,人变成了水兵,马变成了船,粮是淡水和干粮,道是风和海流。
道理是通的,但东西全是新的。
晚上,戚金在登州城里的水师衙门设了便宴。
所谓便宴,倒也简单:一壶山东本地的老酒,几盘海鱼、蛤蜊,一碟蒸腌肉,一锅馒头。
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稳而绵长。
那声音极有节律,像大地的呼吸。
酒过三巡,戚金忽然放下杯子,正色道:“陈总兵,今天有件事,我一直没提。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
陈文也放下杯子:“请讲!”
“朝廷有旨意,要组一支‘水陆双营’。这营头,既能海上作战,又能登陆攻城,专为远洋备的。水师这边船有了,炮也有了,独缺一样——能把这营头练起来的人。”
戚金望着陈文,目光灼灼:“我思来想去,这朝野上下,只有你陈文陈总兵能练!”
陈文眉头微动:“何为水陆双营?”
“就是一支兵,下了船能打,上了岸也能打。船上用短铳、刀盾、火瓶,上了岸能列阵、能攻城、能追击。陛下说,这营头练成了,大明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戚金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推到陈文面前:“这是兵部发来的海陆双营编练条议。陈总兵若应了,登州便是练营之地,水师全力配合。”
陈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卷文书,展开来慢慢看。
字很小,条条项项写得极细。
他看得很慢,偶尔翻回前页重新比对。
戚金也不催,只在一旁给他添酒。
桌上灯花偶尔爆一声,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乱晃。
过了好一会儿,陈文才把文书合上,抬起头:“营额多少?”
“初步定三千!后续不够再加!”
“兵源从哪来?”
“九边裁撤下来的精兵,你先挑!挑剩的,给各水寨分!”
“粮饷怎么算?”
“比照京营上等兵,月粮一石五斗,另加海勤银五钱。”
陈文沉默片刻,拿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我应了。”
戚金大喜,也端起酒:“我替登州水师三千弟兄,谢陈总兵!”
陈文摆摆手:“先别谢!我得先见见人,再见见船。兵没到,说再多也是空话。而且此事还需要陛下应允,此次回京述职,正是陛下召见的。”
戚金点头:“这个自然,随后我会上一道奏疏,专门述说此事。”
当晚,陈文在驿馆里铺开纸,给万历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只半页纸,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
“臣陈文叩首:臣在登州见水师战船,始知陛下海疆之志。臣愿以余生之力,为陛下训练海上之师。海路万里,非一将一船之功。臣不敢言必成,但臣若练不出这三千人,愿提头来见。”
写到最后五个字时,他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窗外。
海风正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和湿气。
他提笔把最后的尾款写完,吹干墨迹,折好信封,用火漆封口。
信送到北京时,是二月初的一个清晨。
张诚把抄录好的信呈进乾清宫时,万历刚用过早膳。
他拆开信看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祖父,陈文也要下海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欣慰:“戚继光的将才,有了新的去处。”
“也好,自己本来也打算把他放到那个位置,只不过不是登州,既然他决定了,在哪都无妨。”
万历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专放辽东故将奏疏的匣子里。
那匣子里,有陈文从辽东发来的每一道奏报,从海西会盟到建州城破,从女真分地到北门大开。
如今这一封,笔锋一转,指向了海。
他走到北窗前,推开窗。
晨光里,紫禁城的黄瓦泛着一层淡金。
风从东方来,比往日温润了几分,带着一点极淡的水汽。
“海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殿外,几只燕子从檐下掠过,剪破了清晨的薄雾。
那几只燕子飞得又低又快,从东六宫的琉璃瓦上一掠而过,落在乾清门外的汉白玉栏杆上,抖了抖翅膀,又箭一般地扎进了晨光里。
万历看着它们消失在远处的天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戚继光还活着的时候,曾在蓟镇给他上过一道奏疏,里面有一句话他至今记得:
“北患可除,海患无穷。愿陛下早为之计。”
如今北患除了,海患的事,也到了动手的时候。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陈文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信纸末尾批了一行字:
“准!着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速议水陆双营编练事宜。陈文加都督佥事,兼领登州海陆营总兵官,专营训练。所需粮饷、器械、船只,俱着海防衙门从优拨发。不得有误。”
写罢,他把信交给张诚:“发内阁转兵部。让他们三天之内把折子递上来。三天之后,朕要见人。”
张诚接过信,见万历神色郑重,不敢耽搁,小跑着出了暖阁。
万历坐回御座,目光又落在那幅大明全图上。
图上的东北角已经用朱笔圈满,海疆一线从鸭绿江口到广东琼州,标注着大大小小几十处水寨。
那些水寨如今还都只是些名字,可再过几年,它们背后的海面上,应该升起新的帆影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潮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坚定,像一支大军在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