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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潮声在万历的脑子里盘桓了好几日,始终不散。
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批奏疏,那声音就在耳后;他走到殿外看雪,那声音就压在脚底。
起初他以为是海在响,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海。
那是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在翻涌,被陈文的信、被登州港的帆影、被那几艘裹着铁皮的怪船给勾出来了。
二月末的一天深夜,万历又做梦了。
还是那些万历看不明白的东西,影影绰绰地浮在意识的深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破碎。
火在铁壳的轮子转动……大量的画面一闪而过,万历抓不住,也理不清。
像一面摔碎了的铜镜,满地都是反光,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猛地惊醒,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殿外更鼓沉沉,正是三更天。
“祖父!刚才……”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将刚才的情况述说了一番。
脑中静了片刻,嘉靖的声音才迟迟响起,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迟缓:“这次朕没有看见。”
万历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这次的梦,朕没有看见。”
嘉靖的语气很平,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拿不准的事,“或许是上天单独给你的指点,需要你自己去悟。”
万历点头,没有再问。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
殿外的更鼓又响了一声,余音在夜色中荡开,很快便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脑海之中不断浮现梦中之景——
火在铁壳的轮子转动。
那轮子不在船上,不在车上,悬在一片灰白色的虚无里,谁也说不清它在哪里,可它就在那里转,转得沉稳,转得不可阻挡。
……
万历忽然起身,坐在床上,不断思索,接着对嘉靖道:“祖父,孙儿梦里又见到之前做梦看见的那个东西了。火在水下烧,汽从铁里出,轮子自己转。孙儿之前在梦里见过一回,只是模糊,这回看清了些。”
识海中,嘉靖沉默了片刻,声音才响起来,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朕也看见了。那东西,不是在陆地上走的,也不是在海上漂的。它应该在水里走,在火里走,在一切有路和没路的地方走。”
“孙儿想把它造出来。”
“造吧!之前要办的事太多,腾不出手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得以松动的沉缓,“宁夏、播州、东瀛、九边,桩桩件件都得先落地。如今万事皆平,正好!”
嘉靖没有等万历回应,接着说道,“朕在梦里看过这个东西的深处,它有五脏六腑,有骨有肉。你得让工部的人去琢磨,一层一层剥开。这是一条长路,不能急。”
万历没有再睡。
天亮之后,他叫来张诚,命其传工部尚书石星入宫。
石星匆匆赶到乾清宫时,天刚蒙蒙亮,殿外的雪还没有化尽。
他见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用朱笔画着几根简单的线条,像是一个圆筒,又像是一个轮子,线条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火在水下烧,汽从铁里出”。
“石爱卿,”万历指着那张纸,“朕昨夜得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东西,能不用风帆就走船,不用牛马就拉车。朕说不上来它到底是什么,但朕能画出来。”
石星凑近看那张纸。
线条潦草,字迹也不成章法,可那寥寥几笔之间,有一种东西让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尚书心里一紧。
他看了半晌,抬头道:“陛下,臣看不懂这幅图。但臣看得出来,陛下要的是一件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正是!”
万历点头,“朕不催你!你把工部里最会琢磨的工匠找来,把造船局、火器司、还有京城里懂机械的匠人,都叫到一处。朕要你们议一议,这‘火烧水’的力,到底能不能拿来推船造物。”
石星领命退下。
三天之后,工部在造船局的议事厅里召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会。
与会的有三十多人,除了工部、造船局、火器司的官员,还有从京城内外请来的十几位老匠人。
这些人里,有造了一辈子海船的老木匠,有专打铁锚的老铁匠,有懂火药的军匠,也有专攻机械的格物之人,那是国子监格物科成立之后,新从各地选拔上来的一批年轻人。
议事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万历画的那张草图。
老木匠们看了摇头,说木头经不住火烧;老铁匠们看了皱眉,说铁壳子倒扣在水里,怎么把水烧开;懂火药的军匠说,火药倒是能推物,可火药太猛,一炸就散了,推不了船。
议论了大半天,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一个从徽州歙县来的年轻格物匠人站了出来。
这人姓毕,名懋康,年届三十,原是歙县县学出身,万历二十六年登进士第,素来喜好机械巧器,被特调至国子监新设的格物科研习格物知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万历那张草图看了又看,又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画得极细的图,上面画着一个密封的铁筒,铁筒
图的旁边用小楷密密地写着:“火燃于下,水沸于中,汽涨于上,推活塞下行,复以余汽冷却,活塞回升。如此往复,则轮转不休。”
“诸位请看——”
毕懋康指着图上的铁筒,“这便是陛下梦中所见的‘火烧水’之法。水在密闭的铁筒里烧开,变成汽,汽从管子里冲出去,推着活塞走。活塞一走,轮子就转。轮子一转,船就能走,车就能行。”
厅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凑过来,盯着图上那根活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这道理——说破了不值钱!水烧开了,壶盖会跳,这是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可把壶盖换成活塞,把跳的力气引到轮子上,老夫干了快五十年铁活,怎么就没往这头想过?”
他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老木匠放下烟袋,老铁匠摘下帽子,方才说“火药推不了船”的军匠也凑了过来,手指在图上的铁筒和活塞之间来回比划。
毕懋康接着道:“这器,按陛下的说法,此物可以叫——‘水火机车’。水与火,本不相容,可在这铁壳子里,它们相激相成,便能生出无穷的力来。”
石星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张图,老半天没有说话。
他看得懂图,也听得懂道理。
可作为一个管了半辈子营造的老臣,他更清楚一件事:图上的东西,要真做出来,得有铁筒,得有活塞,得有连杆,得有轮轴。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得拿铁打,拿火烧,拿锤子敲,拿尺子量。
没有三五年,连个像样的壳子都出不来。
但他没有说这些丧气话。
“毕懋康!”
他开口了,“这张图,老夫看不太懂,可老夫信你。你把这个东西,拿回去再细画一遍,画得比这更大、更清楚。然后写一道折子,把它的道理一条一条写明白。弄好之后,老夫带你进宫去见陛下。”
毕懋康躬身应下,把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卷好,收进布包里。
散会之后,石星又留了几位老匠人,私下问他们对这“水火机车”的看法。
老木匠摇头:“石大人,这东西能不能做出来,老夫不敢说。可有一件事老夫敢说——若真做出来了,这世上的船,都要重造一遍。”
老铁匠说得更直白:“铁筒要经得住火烧汽冲,就得用好铁。好铁得有好炉,好炉得有好匠。这些,朝廷得拿银子出来。光靠工部那点料银,不够!”
石星一一记在心里。
三月中旬,毕懋康的折子递到了御前。
折子不长,只有三页,可每一页上都画着细图,写着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