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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坐在暖阁里,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了很久,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翻回前页再看,有时拿起笔在折子边上添几个字。
看完之后,他把折子递给张诚:“传石星进宫!”
石星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暖阁里点了两盏灯,万历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毕懋康那张画得最大的图,对着灯出神。
“石爱卿,”万历把图放下,“这个‘水火机车’,可能造?!”
石星躬身:“陛下,此物甚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造此物,非一日之功。”
石星斟酌着措辞,“铁筒、活塞、连杆、轮轴……每一件都得精工细造。工部现有的匠人和料银,恐怕不够。”
万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石爱卿,朕问你一件事。当年戚继光练车步骑营的时候,朝廷上下都说他胡闹。后来他练成了。当年东征灭倭,朝中大半的人说打不了,朕还是打了。后来也打成了。今日这个‘水火机车’,朕一样不知几年能成,可朕知道,朕不做,大明就永远只能看别人的船。”
石星身子一震,抬头看向万历。
灯火映着万历的脸,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朕给你们十年。”
万历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十年之内,把这东西变成真东西。铁筒也好,活塞也好,你先在工部单独设立一个‘格物司’,专攻此物。银从内帑出,人不从吏部选,你去找,找懂铁的、懂火的、懂水的、懂轮的,不拘出身,不拘官民,只要有本事,都给朕招进来。”
石星跪了下来:“臣领旨!”
“还有——”
万历俯身过来,声音压低,“毕懋康这人,你带他进宫来见朕!朕要亲自看看这个能领悟朕之意思,画出‘水火机车’的年轻人!”
石星应下,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万历一眼。
万历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图,目光却已经越过图纸,落向窗外那片刚刚暗下来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入仕途、尚为行人之时,曾听人说起过一番惊世妄言:天地之间,可借之力,不止牛马畜力、河风水势,万物之间,亦藏莫大劲势。
那时他只当是狂人的虚语,如今看来,那些“疯话”,未必是疯话。
三月末,工部“格物司”正式挂牌。
牌子挂在工部衙门西侧的一处偏院里,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院。
院里堆着新买来的铁料、木料和几口大缸。
毕懋康被授为格物司主事,官居正六品,领着一群从各地招来的匠人和格物生,整日关在院子里画图、打铁、烧水、拆装。
起初他们造出来的东西,连个完整的圆筒都箍不圆,后来渐渐有了模样,一个尺许高的小铁筒,底下烧炭火,筒里灌水,水开了,汽从细管里喷出来,能吹动一片薄铁片,啪啪作响。
那声响不大,可传到院墙外时,路过的官员纷纷停下脚步,探头往院子里看。
有官员在墙根下听了半天,回家对家人说:“工部那院子里,好像有人在烧水。烧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没烧开?”
家人笑话他:“烧水有什么稀罕的?”
官员摇头:“不是烧水!肯定是烧的别的什么!不过具体是什么,说不上来。”
那声音从工部西侧的偏院里,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
起初只是铁片敲打的声音,后来渐渐有了节奏,噗——噗——噗——,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跳动。
四月的一天,造船局的一队工匠从登州赶来,在格物司的院子里蹲了整整三天。
他们看那个小铁筒如何烧水,如何喷汽,如何推动铁片。
带头的是一位老船匠,姓周,在登州造船局干了快三十年。
临走时,他对毕懋康说:“毕主事,你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大到推得动一条船?”
毕懋康想了想:“三五年。”
“三五年?”
老周哼了一声,“我等不了那么久。你先把图纸给我,我带回去,跟局里的匠人琢磨琢磨。船上的事,你未必比我懂。”
毕懋康笑了,从案上抽出一卷图纸递过去:“成,你先看看!不过有一条——这图纸出了这院子,不能给旁人说。”
“图纸陛下会派遣锦衣卫送过去,同时进行特殊保护。”
“放心!”
老周拍了拍胸口,“我明白!”
这几年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他转身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朝东边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登州的官道上。
格物司的院子里,毕懋康送走老周,又回到案前。
桌上还摊着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艘船的侧影。
船身很长,船舷包着铁皮,船腹里有一处空舱,舱里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箱子,箱子旁边有一根曲柄,连着船尾的轮子。
他在图下写了一行小字:“以水火机车置船舱中,燃煤烧水,汽动活塞,活塞转轮,轮转水激,船自行矣。”
写完,他搁下笔,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四月的天已经暖了,院子里那几棵老榆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
远处,登州的方向,天边压着一层薄薄的云。
在那层云
而这条路的起点,就在脚下这个不起眼的院子里。
在铁筒和火苗之间,在那些还没成形的图纸上,在那些年轻匠人和老船工的想法里。
万历在宫中也听到了格物司的消息。
张诚把毕懋康每日的进展写成简报,隔几天报一次。
有时报的是“铁筒试制成功,能承三百斤汽压”,有时报的是“活塞连杆咬合不稳,正在调校”,有时报的是“新招匠人已到,试验场地扩地三亩”。
万历每次都看,看完放在那个专门装格物司奏报的匣子旁边。
那个匣子已经装满了,这个还空着大半。
他想,迟早有一天,这个匣子也会装满。
而且装的东西,会比辽东的奏报重得多。
这天傍晚,他在殿外廊下站着,望着东南方向出神。
张诚在旁伺候,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万历忽然说了一句:“张伴伴,你说,人要是能像船一样,不用风也能走,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张诚愣了一下,赔笑道:“老奴愚钝,想不明白。”
万历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
远处,工部西侧的那个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闷响——噗!
像是有人在烧水,水开了,汽冲出来,推着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