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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想着这话时,他正站在国子监明伦堂的台阶上,看着几个年轻学子为一道算学题争得面红耳赤,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想起自己蹉跎的大半生——乡试、会试、殿试,一步步熬过来,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如今都化作了两鬓上的霜。
当年他也曾为一道破题跟同窗争到暮色四合,也曾把算筹摆得满桌都是,连饭都忘了吃。
后来入了官场,那些少年意气渐渐被磨平了棱角,被压在了厚厚的文牍之下。
蹉跎至今,功名有了,学问却荒了。
他摸了摸袖中那卷早已翻旧了的算经,指尖在书脊上停了停。
如今,万历三十一年春闱在即,四科会试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全国各州府学宫前的照壁。
消息传开那日,福建泉州府的一条老街上,一个姓林的年轻人正蹲在自家门前整理渔网。
他叫林肇兴,今年二十四岁,祖上三代都是船主。
曾祖驾船去过吕宋,祖父在东瀛航线上跑了大半辈子,父亲在月港给海商当通事。
到他这一辈,海上买卖不好做了,他便在家帮着料理些杂事。
可街坊四邻都知道,这孩子打小就爱在沙滩上画图,画航路,画星图,画潮汐涨落的曲线。
他有个习惯,每到傍晚,就坐在海边那块最高的礁石上,盯着天边的星子看。
北斗七星、参宿四、天狼星,他都能一一指出来。
泉州港的老舵工们都说:“这小子眼睛毒,夜里行船,有他在桅顶上,比罗盘还准。”
会试的消息传到泉州时,林肇兴正在院里打磨一块自制的日晷。
他听了,手里的磨石停了半拍,抬头问传话的邻居:“算学、格物、航海三科,都能考?”
“都考!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三科跟经史并重,取了就能授官!”
邻居把一张皱巴巴的抄本塞给他。
林肇兴把日晷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把那张抄本从头看到尾,又看了第二遍。
看完,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对母亲说:“娘,我要去京城!”
母亲正坐在门槛上补渔网,闻言手一抖,针扎了指头。
她吮了吮指尖的血,抬眼看了看儿子:“考得上?”
“考不上也得去!”
林肇兴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夜海里的灯塔,“祖上三代在海里讨生活,可从来没有一个能拿朝廷俸禄的。如果这次能考上,我们林家,也算有了出身。”
母亲看了他好一会儿,放下渔网,从怀里摸出一个缝得密密的布包,塞进他手心。
那是她攒了多年的碎银,不多,但够买一张北上的船票。
“去吧!”
她说,“考不上也别丢人!你爹当年说,大海都敢闯的人,还怕什么?”
同一时间,南直隶嘉定县城外一处小院,二十出头的孙元化正伏案画图。
他叫孙元化,字初阳,出身嘉定文士之家,自小喜好格物之学。
少年时便常去海边匠铺流连,八九岁便爱看工匠锻铁,十二岁学着锻打小件,十五岁帮沿海船匠校核船钉、锚件形制。
可他最爱的不是锻铁,是琢磨万物机理。
小时候,他在海边看到一架坏了的风磨,风叶断了三片,磨盘却还在转。
他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后自己用木片和竹签仿了一架,虽然转不起来,却把原理猜了个七八分。
后来他又琢磨水车,把家乡附近几条河渠都跑遍了,用炭在墙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轮子和齿轮。
这次会试的消息,他是从在京城做小买卖的同乡嘴里听说的。
同乡回来过年,说起国子监新设的三科,孙元化正在打一把菜刀,听得入神,手一偏,刀刃多切了半寸铁。
他把刀胚往水桶里一淬,白汽腾起,他说:“我准备去!”
铁匠铺的匠师从炉火后面探出头来,满脸都是烟灰和汗:“你去考会试?寻常士子十年寒窗苦读,方能通晓四书本经,你自幼守着铁匠铺打铁,经书都未曾通读周全。”
“我考的是时务实学,是格物致知。”
孙元化昂首而立,目光清亮笃定,“考水车灌田之法,考风磨蓄力之术,考军械铸炼、机巧造物的实策。”
“那东西考上了能做什么?”
孙元化想了想:“可修利国之器,可造坚船利炮,可精耕农田、固本安民,做这些能裨益家国、改天换地的实在功业。”
匠师盯了他半晌,把手里的铁锤往砧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去吧!反正你在这铁匠铺也赚不了几个钱。”
三月初,北京。
贡院的门前排起了长队。
会试、算学科、格物科、航海科四科考生共有五百余人,来自五湖四海。
四科之中,会试依旧沿用旧制,凡有举人功名者皆可入场,试卷糊名誊录,考官封闭阅卷,与往年会试无异。
其余三科则不然,算学、格物、航海三门皆是新设科目,没有先例可循。
国子监生员由监中出具荐书,可直接入场。
至于那些来自地方府州县学,乃至民间自学成才的,则须先过一道测试,由主考官员当场验其算术、格物、海图辨识等基本功,合格者方可领卷入场,不合格者当场劝退。
五百余人中有福建的船家子弟、江南的算学世家、山东的铁匠后代、京城的格物爱好者,还有从辽东、宣府、大同各镇选送上来的军匠子弟。
他们穿着各色衣衫,有青衫方巾的读书人,有短褐布鞋的工匠,有口音浓重的南方人,有满脸风霜的边镇人,混在一处,倒也看不出谁比谁体面。
林肇兴排在队伍中间,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册手抄的星图、一把用了三年的算盘。
他前前后后看了看,左边是个操着吴语的苏州人,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右边是个说话带着陕西口音的年轻人,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个打铁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贡院的门槛比寻常衙门高出一截。
考生们鱼贯而入,经过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层层检验,确认无误后,方得进入号舍。
号舍是一排排低矮的木构房舍,每间只容一人侧身而坐。
墙间预留砖槽,搁着两块号板,上板为案,下板作坐凳,到了夜间,两块木板并起便可权作卧榻。
房顶的瓦缝里漏下天光,照在那些或粗糙或白皙的手上,把摊开的纸页映得发白。
会试的规矩,一如旧制。
主考官由礼部奏请,内阁推举,万历钦定。
今年由于四科会试,主考官是礼部尚书沈鲤亲自担任,同考官则由国子监四科教习和从各部抽调的通晓实学的官员充任。
卷子收上来后,先由受卷官在卷面盖上印记,再由弥封官糊去姓名籍贯,誊录官用朱笔誊抄一遍,最后才送到阅卷官面前。
这一整套流程,和往年会试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考卷的内容。
算学科的卷子上,没有四书文题,没有策论,有的是一道道从田亩丈量、漕运调度、军粮核算、银元成色折算中提炼出来的应用题。
一道题问“以银元七钱二分,折算散碎银两,火耗当如何计算”,另一道题问“边镇驻军万人,月粮一石五斗,马料每匹月支银五钱,总一年所需银两,当如何筹措”。
考生们或拨算盘,或列竖式,卷面上密密麻麻,满是一片片数字和算式。
格物科的卷子更杂。
有题问水车与风磨的联动之法,有题问如何用杠杆原理搬运巨石,有题问金石煅炼的炉温控制,还有一道题直接画了一座简化的拱桥,要求考生分析其承载结构。
不少考生在试卷上画了草图,有的画得极精,连榫卯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航海科的卷子最直观。
考官在每个号舍墙壁上挂了一张丈余见方的海图,图上标着从漳州月港到吕宋、从吕宋到亚墨利加启明洲的航线,以及沿途的暗礁、季风风向和淡水补给点。
考生们分批到图前作答,每人限时一炷香,要在图上标出最佳航路,并说明理由。
林肇兴站在图前,拿起朱笔,从漳州月港出发,循闽粤近海针路南行,过澎湖外洋,穿东沙北侧稳妥洋面,再折向东南,径直指向吕宋航路。
绘毕航路,他想了想,又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夏秋间,东南风盛,宜南行;春冬间,西北风盛,宜北返。若遇台风,可避入澎湖。”
监考的教习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场考试不仅礼部重视,万历更重视。
开考前,万历没有穿龙袍。
他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一顶普通的四方平定巾,混在贡院外的茶棚里,像个来京城赶考的老秀才。
张诚则是扮作他的老仆,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陛——老爷,”张诚压低声音,“这儿人多眼杂,万一……”
“万一什么?”
万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眉头一皱,嫌茶太粗,“老爷我又不是来捣乱的。老爷就是想看看,今年的会试,到底会有多少人来考,来的又是些什么人。”
他透过茶棚的竹帘往外看。
贡院门前,考生们正在接受入场检查。
有人被搜出夹带的纸条,被差役拉到一边训斥;有人手忙脚乱地翻找落下的准考证;有人神色紧张,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则从容不迫,大步走进去。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