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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看了一阵,忽然问张诚:“你看见那个背蓝布包袱的年轻人没有?”
张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爷说的是那个瘦高个儿、皮肤晒得黑的?”
“嗯!他进去的时候,步子稳,不东张西望,也不念叨什么。他不是头一回进考场,就是根本不在乎。可看他那双手,粗得很,不像读书人。应该是从海边上来的。”
张诚暗暗记下,预备回去查查这个考生的籍贯出身。
贡院内,国子监祭酒刘应秋正在巡视考场。
第一届四科会试,他自是比旁人更关心一些。
他走进算学科考棚,随手翻了翻几份已经答完的卷子。
一份卷面上,考生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列出了三道题的算式,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旁还附了一行小注:“此数若以旧尺折算,当为……然新制银元通行后,应以新尺为准。”
刘应秋看了,眉梢微微一挑。
他放下卷子,又翻了几份,越看越满意。
“今年的卷子比去年国子监写的强多了。”
他对身旁的副考官说,“去年国子监三科开考时,还有生员连勾股之术都记不全。今年这些考生,有的已经在琢磨银元折算和新尺旧尺的差异了。朝廷设这新科,算是走对了路。”
副考官低声道:“大人,听说礼部沈大人那边,对这三科会试仍有微词。说是不该给算学格物考生和经史科同等的出身,说这样乱了科举的体统。”
刘应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把手里的卷子合上,放回原处,声音不轻不重:“沈大人是礼部尚书,管的是祖宗规矩。老夫是国子监祭酒,管的是为国储才。两个人各想各的事,不碍着。可有一条——这卷子上的答案,比那些空谈性命的八股文实在得多。朝廷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写漂亮文章的人。”
“这一点,陛下已经明确讲了!”
“我们不需要管别人,只需要按照陛下的意思走就行了。”
副考官不敢再接话,低头退到一旁。
刘应秋走出考棚,站在廊下,望着对面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考生。
他忽然想起万历二十七年春天,国子监三科刚刚开课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说:“刘应秋这是拿国子监当赌注,赌输了,这把年纪连棺材本都得赔进去。”
他当时听见了,没有理会。
如今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可他们的答卷已经摆在面前了,字里行间是实实在在的计算、实实在在的设计、实实在在的航路。
他相信,这些学生出去之后,能做成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是写八股文写不出来的。
四月初,放榜。
三科共取士四十人。
算学科十五人,格物科十五人,航海科十人。
林肇兴的名字排在航海科第二位,孙元化的名字排在格物科第一位。
放榜那日,贡院门前挤满了人。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一言不发地挤出人群,默默往南走去。
林肇兴挤到榜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看了两遍,确认无误,然后退了出来。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跳起来。
他只是把那张贴在墙上的榜单上的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个地方吃碗面。
面馆里坐满了人。
他挤到一个角落,要了一碗酱拌切面,刚坐下,对面便来了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攥着半张油墨未干的榜单。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榜单上的名字,忽然问:“你是林肇兴?”
“我是。”
“我姓孙,孙元化,苏州来的。格物科第一。”
林肇兴放下筷子,朝拱了拱手:“恭喜!”
孙元化摆了摆手,把榜单折好,往怀里一塞:“同喜!你那个航海科第二,不比我差。我看过你的卷子,考官说你的航路设计,‘合于天时,顺乎海势’。这八个字,写得我眼馋。”
林肇兴笑了:“你的格物卷子我也听人说了。考官说你画的拱桥图,‘结构精妙,非熟稔土木者不能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面馆里嘈杂得很,可他们那一桌的笑声却格外清楚。
几日后,新科士子被送入国子监格物院深造。
格物院是万历三十年初新设的,仿的是前几年火器司里培养工匠的“明器堂”之制,但规模更大,课程更细。
院舍在国子监的东侧,原是几间废旧的库房,翻修之后,粉墙黛瓦,窗明几净,倒也像个正经读书的地方。
院里分设算学、格物、航海三堂,各由原来的三科教习授课。
此外还有一间藏书室,收藏着《九章算术》、《梦溪笔谈》、《营造法式》、《武经总要》……等中国典籍的抄本,以及几本从濠镜澳辗转传入的欧洲科技书籍的翻译本。
林肇兴进院的第二天,就在藏书室里翻到了一本《几何原本》的译本。
那书是前几年东瀛设省后,从濠镜澳耶稣会士那里弄来的底本,由礼部译字房组织通事和学者合译的。
书是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不一,显是出自多人之手。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旁边写着“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泉州港口,用木棍在沙地上丈量渔船的三角帆,算来算去总差那么几分。
当时以为是风吹的,如今看来,是算法错了。
“西夷之书,与《九章算术》可互为印证。”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与此同时,孙元化正蹲在格物堂的院子里,对着一架刚组装好的小水车发呆。
那水车是他根据试卷上的构想做的,木轮、竹管、引水槽,做得小巧玲珑,可水流一开,轮子转了半圈就卡住了。
他蹲在那里,用铁锤轻轻敲了敲轮轴,又趴下去看齿轮咬合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轮距太窄了,得再放宽半寸。引水槽的角度也不对,水冲上来没有力道……”
“你在干什么?”
孙元化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人正站在他面前。
那人面白微须,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比孙元化大不了几岁,可气质沉稳,说话时带着几分从容。
“我在改水车。”
孙元化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是格物科新取的士子?”
“是!晚生孙元化,见过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架水车。
他伸手转了转轮子,又看了看引水槽的弧度,忽然说:“你把轮距放宽之后,还得把引水槽的出水口收窄。出水口越窄,水的冲力越大。这是火铳的道理——铳管越细,火药的气就越集中,弹丸飞得越远。”
孙元化一怔,抬头看那人:“您是——?”
“格物博士徐光启,读过一些西夷的书,对格物之事略知一二。”
孙元化眼睛一亮:“您读过《几何原本》?”
“读过!”
徐光启道,“不过只读了前几卷,濠镜澳那边传来的抄本不全,后面几卷还在译。你若想看,我可以帮你找找。”
孙元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徐光启拱了拱手:“多谢先生!”
两人蹲在院子里,就着那架水车,从齿轮的咬合聊到杠杆的原理,从风磨的构造聊到火器改良的可能性。
孙元化越说越起劲,连吃饭都忘了。
徐光启说话慢,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他提到,西夷的铸炮之法、造船之术、天文历算,都有可取之处。
又说,若能将西洋之术与本土之学融会贯通,大明的格物致用,便能胜过之前十倍。
孙元化听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徐光启,认真道:“先生,您这话,要是被礼部那些大人听见了,怕是要参你一本。”
徐光启笑了笑:“参就参吧!我考举人考了六次才中,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可陛下既然开了格物科,就说明朝廷已经容得下这些说法了。”
孙元化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那架水车,忽然伸手一拨,轮子转了起来,引水槽里的水汩汩地流下,打在轮叶上,虽不算均匀,但总算转完了一整圈。
“你看,”徐光启指着那架水车,“它转了。”
孙元化盯着那转动的轮子,看了很久,才慢慢说:“转是转了,可还差得远。火器司那边的汽机,比这个复杂百倍。格物司的毕懋康主事,上个月在院子里烧了个铁筒,汽冲出来推了活塞,可活塞只动了一寸就卡死了。那东西要真能推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徐光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步一步来,总能成!”
这句话,孙元化听过很多次。
在家里,在铁匠铺里,在国子监的格物科里,在那些老匠人满是老茧的手上。
这句话像锤子敲在铁砧上的回声,一遍又一遍,落在这片古老土地最坚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