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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文的舰队已经横渡了大东洋,再次前往亚墨利加。
万历三十八年秋,在海上漂了整整一百三十七天之后,陈文率领的新大陆舰队终于望见了启明洲的海岸线。
那天清晨,了望斗里的水手喊出“陆地”两个字时,陈文正在船舱里看海图。
他放下手里的炭笔,几步登上甲板,手扶船舷往东看。
海天相接处,一线深绿色的陆地横亘在朝阳色的边。
那是——启明洲。
陈文没有喊,也没有跳。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身旁的副手说:“传令下去,全队减速,以镇溟号为首,依次进港。”
副手应声而去。
陈文转身回了船舱,把海图卷好,锁进铁力木匣子里。
那匣子里装着第一次航行那三年他亲手绘制的每一张海图、每一份航行日志,还有出发前万历给他的那道“便宜行事”的密旨。
他把匣子抱在怀里,上了甲板,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船队驶入望明湾时,港内已经泊着几艘船。
那是远洋水师常驻启明洲的巡航船,船身上涂着斑驳的铁锈,桅顶上飘着日月旗。
岸上的寨子还是三年前的老样子,石墙、木栅、两座炮台,只是寨墙外多了一圈新开的菜地,几间用棕榈叶搭的棚子,还有一条从寨门通往海边的碎石路。
寨子里的驻军早就得了消息,在码头上列队候着,见了镇溟号的桅顶,齐声高喊:“大明万岁!”
陈文下了船,没有在寨子里多歇。
他把舰队的事务交代给林肇兴和几个副将,自己带着三百名特战队员、二十名工匠和两名通事,第二天一早便往内陆开拔。
此行的目的很明确:选址建城。
此前启明洲人丁太薄,拢共不过几处寨子、数千将士,伐木垦荒尚且顾不过来,哪里谈得上筑城?
可如今既然已定下移民实边、设布政使司的方略,那便不能再因陋就简。
城是根基,有了城,才有衙署、仓廪、兵营、市集。
有了这些,才谈得上编户齐民、征收赋税、长治久安。
他们沿着寨子后面的一条溪流往东走。
溪水是从东边的山岭上下来的,水清见底,溪边长满了高大的红木和不知名的阔叶树。
走了半日,溪流汇入一条大河。
那河面极宽,水势平缓,河两岸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河谷平原。
平原上的草长得齐腰深,风一吹,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河谷的北面是连绵的山岭,山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森林;南面是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隐约能看见更远的雪山轮廓。
陈文站在河边的一块高地上,望着这片河谷,站了很久。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河岸上的泥土。
土是黑色的,松软潮湿,捏在手里能攥出油来。
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味道。
“好地!”
他站起来,把土拍掉,对身旁的工匠说,“就在这儿扎营。先搭棚子,再测地形,画图。”
三百人在河谷中扎下了营。
他们砍树搭棚,生火做饭,在营地的四周挖了简易的壕沟。
陈文没有急着往更深处走,他每天带着几个老兵沿河上下走十几里,看地形,记水源,画草图。
他发现这条河谷比他从海图上估算的还要大,南北宽足有几十里,东西长至少上百里。
河谷里的土壤肥沃,气候温润,河里有鱼,林子里有鹿和野牛,山坡上还有成片的野果和块茎。
第七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几个特战队员在营地南边的树林边上砍柴,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
他们放下斧头,抄起火铳,蹲在树后往林子里看。
林子里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树丛间晃动,人数不少。
那些人穿着兽皮,手里拿着木矛和石斧,脸上涂着红黑两色的纹饰,正远远地朝营地方向张望。
一个特战队员朝天放了一铳。
铳声在林子里回荡,那些土着像被惊了的鹿群一样,嗖嗖地钻进树丛深处,转眼就不见了。
消息报到陈文那里。
陈文没有下令追击,也没有让全营戒备。
他上一次来时便知道,这片林子的深处住着几支土人部落。
那些人远远望见他们的船队靠岸,便像受惊的鹿群一样遁入密林深处,连脚印都留不下几个。
起初陈文还派过斥候去探,可斥候回来禀报,林子太大,土人太滑,转上几天也找不到这些人。
后来他便不再派人去了。
既然对方避之不及,他也不想徒生事端。
毕竟,他的目的不是征伐。
他要的是这片海岸、这座港湾、这条通往更远处的航路。
至于那些躲在林子里的人,只要不来招惹,便由他们去。
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有时反而是最省事的相处之道。
陈文对左右手说了一句:“把通事叫来!”
通事姓吴,是泉州人,早年在吕宋跟西班牙人跑过船,后来被朝廷特招为水师通事,随着大明远洋舰队来到此地已经四五年了,懂得一些当地土语。
陈文让他带几个人到林子边上,不带兵器,只带了几匹丝绸、几袋米和几把铁锹,放在林子外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他们退回营地,远远地看着。
第一天,没有人出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一个土着老头从林子里探出头来,朝空地上的东西看了很久,又缩了回去。
第四天,那个老头又出来了,这回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空地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丝绸,又拿起铁锹,翻来覆去地看。
通事远远地朝他们喊了一声,大意是“那些东西是给你们的”。
老头抬起头,朝营地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