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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老头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进了营地。
陈文在营帐里见了他们。
老头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穿着一件用兽皮缝制的短衣,腰间系着一根藤条,脚上裹着草鞋。
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帐中的陈文和几个特战队员,目光从他们的脸移到他们腰间的短铳,又从短铳移回他们的脸。
陈文让通事请老头坐下,又端来一碗热粥和一碟腌菜。
老头看着粥碗,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通事翻译道:“他说这粥好喝,比他们平时吃的橡子糊糊强多了。”
陈文笑了。
他让通事告诉老头,大明来此地不是抢东西的,是想跟当地人做朋友,互通有无。
大明有粮食、布匹、铁器,可以换当地的物产。
老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老头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小袋金砂和几颗拇指大的红宝石,放在营帐的地上。
陈文没有收那些东西。
他让通事把金砂和宝石推回去,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匹杭州产的织金锦、十把铁锹、二十把铁镰和几包稻种,摆在老头面前。
老头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织金锦,又拿起一把铁镰,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
然后他回头跟身后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转身跑出营帐,过了一会儿,抱回来一捆兽皮和几串干鱼。
陈文收下了兽皮和干鱼,又让人搬来两袋米和一罐盐,交给老头。
老头收下东西,朝陈文弯了弯腰,然后带着人走了。
半个月后,营地已经变了样。
三百名特战队员和二十名工匠在河谷里建起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据点。
据点建在河边的一处高地上,北面靠山,南面朝河,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小溪汇入大河。
据点的外围用砍来的杉木扎了一道木栅,木栅外面挖了一圈壕沟,壕沟里灌了水。
木栅里面搭起了十几间木屋和几间茅棚,一间做粮库,一间做兵器库,一间做匠作间,剩下的做兵舍。
据点中央竖了一根旗杆,旗杆上挂起了大明的日月旗。
海风吹过河谷,旗帜在旗杆上猎猎翻卷,日月的纹样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陈文站在据点的木栅上,望着眼前这片河谷。
河谷里的草还是齐腰深,可已经有一条新踩出来的小路从据点通往海边。
路上走着几个特战队员和当地的土着,他们一起扛着木料,比划着说话,虽然语言不通,可干活的手势是通的。
远处的河面上,几只独木舟划过,舟上的人朝据点这边挥手。
通事走到陈文身边,低声道:“大人,那个老头昨天又来了,说他叫阿帕奇,是附近十几个村子的头人。他说愿意跟我们结盟,让他们的年轻人跟我们的工匠学打铁和种地。他还说往东走五天的路程,有更大的部落,那里有更多的金子和宝石。”
陈文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东边那片连绵的山岭,山岭后面是更深的内陆,是更大的平原,是更多的河流和矿产。
他想起万历在他临行前说的话——“既然去了,就不止是要金银财宝,而是要把大明的旗,插到那片地的每一处角落。”
“传令下去——”
陈文开口了,“从今日起,以此地为根基,建城,并设启明布政使司,归大明朝廷直辖。所有律令、税赋、编户、屯田、军务,一应按照内地布政使司的规制来办。原住民部落,只要不侵扰大明军民,一律以礼相待,通商互市,编户入籍者,授田免赋三年。”
通事一一记下。
陈文从怀里取出那卷从京城带来的空白告示纸,铺在木栅上,提笔蘸墨,写下了第一道告示。
告示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明万历三十八年秋,钦差启明布政使司陈文,奉旨开辟新土,设司理民。凡我大明军民,及本地土人,一体遵行大明律令,各安生业。此谕。”
写罢,他把告示钉在据点的木栅上,又让人把告示抄了几份,交给通事,让他拿去给阿帕奇看。
阿帕奇不识汉字,可通事把告示上的话一句一句念给他听了。
阿帕奇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朝东边那片山岭指了指,说了一句话。
通事翻译道:“他说东边那片山后面,还有更大的地。他说如果大明愿意,他愿意带路。”
陈文站在木栅上,望着东边那片山岭,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从西边的海面上斜照过来,把河谷里的草浪染成一片金红。
据点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里像一串散落的星子。
远处,镇溟号的桅灯也亮起来了,在海面上微微摇晃。
那天夜里,陈文在据点的木屋里写了一封奏报。
奏报写得很长,他把从登陆到设司的每一件事都写了进去:河谷的地形、土壤、水源,原住民部落的分布、习俗、物产,以及他设司理民、通商互市的方略。
最后一段,他写道:
“此地广袤千里,土壤肥沃,矿产丰富。若经营得当,可容百万移民。臣以为,宜速设府县,以定民志。请陛下简派文官,携印信、钱粮、农具、种子前来,以便编户齐民,开垦荒地。臣在启明,候旨。”
奏报封好火漆,交给哨船,命其连夜起航,沿原路返回月港,再由驿道急送京城。
哨船趁着夜风出了望明湾,桅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满天星子里。
万历收到这封奏报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他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完,把折子搁在御案上,闭上眼。
殿中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张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万历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提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一个字:“善!”
然后他又想了想,在派遣的知府、知县、通判、主簿等官员人员,以及第一批移民的具体数量,同时携印信、农具、种子、药石,速赴启明。所需粮饷,从内帑拨付。启明洲布政使司下属府县,准其便宜行事,三年之内,赋税全免。”
写罢,他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春日的阳光照在金水桥的栏杆上,汉白玉石面泛着一层暖白的光。
他望着东边那片被屋脊遮住的天际线,忽然对张诚道:“张伴伴,朕记得,陈文当初去辽东的时候,也是三月的天。”
张诚躬身道:“回万岁爷,是万历十六年的三月。老奴记得,那年是武定伯的推荐,再加上其在宣府练兵的卓越政绩,陈总督才从蓟镇出发,去了辽东练兵。”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