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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诚站在门边,不敢出声,只是把烛芯又拨了拨,让暖阁里更亮堂些。
万历没有睁眼,可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二日辰时,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一同入宫。
两人身后跟着四个书吏,抬着一只巨大的木匣。
那匣子用花梨木做成,足有五尺长、三尺宽,四角包着铜皮,匣盖上刻着“大明全球疆域图”七个字,字口填了朱漆,在晨光里红得发亮。
万历升了座,命人将匣子打开。
四个书吏小心翼翼地把匣盖抬下来,露出里面一卷厚实的绢帛。
绢帛被卷成圆筒状,两端用玉轴固定,展开来足有丈余见方。
礼部尚书和钦天监监正各执一端,缓缓将绢帛铺在御案前的空地上。
万历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绢帛前,低头看。
那是一幅前所未见的地图。
图的正中央是大明本土,原有的两京十三省用朱红细线勾出轮廓,各省名称用蝇头小楷标注。
北直隶、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浙江、江西、湖广、四川、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每一处都用红笔圈过,旁边注着户数、田亩数和驻军数目。
图的四角用银线绣着云纹,图面上还散落着一些极小的金箔点,那是京城和各大都会的位置。
图的东面,是绵延的海岸线,从辽东半岛一路向南,过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直到海南。
海岸线之外,是浩瀚的大东洋。
洋面上用蓝线标着几条主要航路,从月港出发,经澎湖、东沙、吕宋,横渡大洋,抵达启明洲。
启明洲的西海岸用红笔勾勒,从望明湾一路向北,标注着金山府、镇西堡、望东港等几个据点。
更东的地方,用淡墨画出一片广袤的陆地轮廓,那是尚未探明的腹地,只在几个河口处标了“待探”二字。
图的西面,从云南、广西出去,是南洋群岛,满剌加海峡用红笔重重描过。
海峡以西,是印度洋,洋面上标着古里、忽鲁谟斯等商埠。
再往西,是非洲东海岸,东非都护府的据点在海岸线上用红圈标出,旁边注着“麻林地”、“慢八撒”。
非洲大陆的腹地用淡墨勾出几条大河和山脉的走向,那是阿拉伯商人和大明探路队带回来的零星消息拼凑出来的。
图的北面,是蒙古高原和女真故地。
建州承宣布政使司、漠南蒙古羁縻都司的辖境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再往北,是奴儿干都司的旧地,以及一片标注着“待探”的森林和冻土。
图的南面,是南洋群岛以南的大片海域,只在几处标注了“南极之地,冰封万里”的小字,那是远洋水师在南洋以南巡航时远远望见的冰架。
整幅地图铺开来,像一片铺展在天地之间的巨幕。
红的是大明的土,蓝的是大明的海,淡墨是还没走到的地方。
那些还没走到的地方,比走到的地方大得多。
万历蹲下来,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移动,从辽东一直划到启明洲。
他的指尖在“金山府”三个字上停了片刻,那是陈文亲手标注的。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整幅图收进眼底。
“钦天监!”
他开口了,“这幅图,画了多久?”
钦天监监正如今是周子愚,此人早年曾亲手设计并建造了大明第一台天文钟,后续更是在天文历法一道走的颇深,被万历下旨提拔为钦天监监正,如今在钦天监担任监正已经七八年了。
他躬身答道:“回陛下,此图从万历三十五年开始测绘,至今七年有余。初时只有国内两京十五省及九边各镇的旧图,后来陈总督从亚墨利加发回海图,沈都护从东非发回海岸图,市舶司从吕宋、满剌加、古里各处收集商路资料,格物院航海科逐年整理绘图,到今年才合成全图。”
万历又问:“图上的经纬度,是实测的还是估算的?”
周子愚道:“回陛下,大明的疆域用实测。各省府州县的地理位置,由钦天监派出官生分赴各地实测北极星高度和日影长度,确定经纬度。海外之地,有实测的用实测,没有实测的用海商口述和航海日志推算。启明洲和东非都护府的经纬度,是陈总督和沈都护用天文钟和牵星板实测后报回来的。满剌加、吕宋、古里的经纬度,由市舶司的理舶官实测。其余商埠,只能估算,误差可能在百里上下。”
万历点了点头。
他又蹲下来,仔细看启明洲的轮廓。
那张图的西海岸画得很细,几乎每一个海湾、每一处岬角都有标注,那是陈文带着船队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可过了西海岸往东,线条就变得模糊了,只有几条大河从内陆延伸出来,标注着“待探”二字。
“这幅图,”万历站起来,对周子愚道,“以后每三年更新一次。凡新探明的地方,一律补入。凡已探明而地形有误的,一律更正。钦天监要把这件事立为定例,世代相传。”
周子愚躬身领旨,立于一旁。
万历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吩咐把朱常洛叫来。
朱常洛正在东宫看奏报,闻召即刻赶到乾清宫。
他进了暖阁,一眼就看见了铺在地上的巨幅地图。
他在御案侧后方站定,等了片刻,见万历朝他点了点头,才走到地图前。
“父皇!”
“你看看!”
朱常洛蹲下来,目光从图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他先看大明本土,再看九边各镇,然后往东看启明洲,往西看东非都护府,往南看满剌加和南洋群岛,最后回到图的中央。
他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几条“待探”的淡墨线条上停了停,又移到图角那几行标注“南极之地”的小字上。
“父皇,”朱常洛开口了,“这张图,儿臣看完了。”
“你觉得如何?”
朱常洛想了想,道:“图是好图,可图上还有些地方是空的。北边的奴儿干旧地,只标了几条河,再往北是什么,不知道。启明洲的内陆,只标了几条河,再往东是什么,也不知道。南极之地,只在海面上远望过冰架,再往南是什么,更不知道。”
万历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