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朱常洛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地图的最南端。

那是一片被标注为“南极之地”的空白区域，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冰封万里，无路可通”。

他的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然后抬起头来。

“父皇，此处虽极寒，但若日后蒸汽铁船持续改良，未必不可探索。”

万历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目光转向识海深处。

嘉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带着一种万历很少听到的、近乎欣赏的调子：“这孩子，比你当年胆子大！朕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眼里还只有京城那点事！”

万历嘴角微微一动，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朱常洛身上。

“你说得对。”

万历道，“南极之地，眼下是冰封万里，可将来未必不能去。蒸汽铁船才造出来几年？火龙号下水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之后的海龙号？再过十年、二十年，也许会有比海龙号更大的船。到时候，南极也能去。”

他顿了顿，又问：“除了南极，你还看出什么？”

朱常洛低头又看了一遍地图，指着启明洲内陆那几条“待探”的线条道：“启明洲腹地，比金山府一带大得多。陈总督的奏报里说，金山府往东走五天，还有更大的平原和河流。那些地方若都能开出来，至少能安置几百万移民。还有北边的奴儿干旧地，虽然苦寒，可听说那里有金矿和皮毛。若能设府置县，也是一处利源。”

万历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周子愚道：“传朕旨意：此图摹刻石碑，立于皇极殿前。碑名就叫《万国一统图》。碑面用阴刻，图上的红笔标注一律填朱，蓝笔标注填青，淡墨标注填灰。碑侧刻朕的手谕，让后世子孙都看看——大明的疆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万历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碑后面刻上参与绘制此图的官员、匠人、海商、通事的名字。凡有贡献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留名。此碑立于皇极殿前，让天下人都看见——大明的土，是大明人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臣遵旨！”

周子愚躬身领旨，然后才缓缓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向殿外走去。

朱常洛站在旁边，听着万历的话，目光一直落在那幅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从金山府移到满剌加，从满剌加移到东非都护府，又从东非都护府移回京城。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图的最南端，那片被标注为“南极之地”的空白上。

万历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当晚，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独坐。

殿中烛火跳了几下，张诚轻手轻脚地添了油，又退了出去。

万历闭上眼，在心里道：“祖父，这幅图，比梦中见过的还要大。”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朕在嘉靖朝时，大明的疆域不过两京十三省。如今，已遍布梦中五洲大半。”

“可还有更远的地方，我们还没去到。”

万历说，“就像洛儿所说的南极之地，图上还空着。”

嘉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空了就空了！你留给儿孙去填！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干完吧！”

“也对！祖父，是朕着相了！”

万历睁开眼，望着御案上那卷重新卷好的地图，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夜色已经深了，满天的星子清亮如洗。

他望着东南方那片被灯火映得微红的天际线，忽然想起朱常洛那句“南极之地，未必不可探索”的话。

“张伴伴！”他唤了一声。

“老奴在！”

张诚从门边闪出来，躬身候着。

“传旨：着钦天监会同格物院、远洋水师，绘制南极海图。先派快船沿海岸南下，探明航道。若航道可行，再议设点。此事不急，但要办。”

张诚应声退下。

万历站在廊下，又望了一会儿夜空。

星子很亮，一颗一颗，像撒在天幕上的金元银元。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张诚若是看见了，会知道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有了底气的、不急不躁的笃定。

而在皇极殿前，工匠们已经开始搭架子了。

第二天一早，那幅《万国一统图》就要被摹刻成石碑，立在殿前最醒目的地方。

碑上的红线会一直画到启明洲，画到东非都护府，画到满剌加和古里。

那些还没画上去的地方，会等着后来的人，一笔一笔地往上添。

而在千里之外的建州府，赫图阿拉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从南边来。

为首的是一名年过五旬的将领，面色黝黑，颧骨高耸，腰悬一把旧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黄铜。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风尘仆仆。

他们走了快一个月，从京城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辽东，从辽东渡辽河，一路北上，终于望见了赫图阿拉城的城墙。

那将领勒住马，望着城头上那面日月旗，对身旁的副将道：“到了！先不进驿馆，去城门口看看那块碑！”

副将应了一声，拍马先去。

那将领下了马，步行往城门走去。

城门口立着一块新碑，碑面朝南，用汉文雕刻着一篇碑文。

碑文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凿得极深，像是要把那些字嵌进石头里，嵌进这片土地的骨头里。

那将领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碑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腹从“万历”两个字的刻痕上缓缓划过。

“陈总督，”副将从旁边凑过来，低声道，“进城吧。”

陈文点了点头，收回手，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然后策马朝城门走去。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一声接一声，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