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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在赫图阿拉城门口下了马，身后十几个随从也跟着翻身下马。
城门两侧站着几名守门的兵丁，穿着靛蓝色的号衣，腰挎短铳，见了陈文腰间的旧刀和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袍，领头的小旗官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赶紧单膝跪地：“陈总督！”
陈文摆了摆手：“起来！今日是私访，不讲那些虚礼！带我进城转转！”
小旗官应声起身，在前头引路。
陈文没有先去驿馆，也没有去知府衙门，而是沿着城中的石板路慢慢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可每一次走，都觉得和上一次不一样。
万历二十七年的赫图阿拉，城墙是土夯的，上面还留着炮火轰过的豁口，街面上的房子大半是茅草顶，行人稀稀拉拉，见了明军都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如今的赫图阿拉，城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垛口整齐，城内的房屋大多翻新成了砖木结构，檐下挂着红灯笼，街面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穿汉服的，有穿女真旧袍的，也有混着穿的，谁也分不清谁是什么族。
街两边开了不少铺子。
有粮铺，有布庄，有铁匠铺，有药铺，还有一家新开的茶馆，门口挂着“北地春”三个字的木匾。
茶馆里坐满了人，有汉人模样的商贩，也有女真模样的猎户，桌上摆着茶碗和瓜子，正聊得热火朝天。
陈文路过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那银元真比碎银好使，上回我去开原卖皮子，人家直接给银元，省得我去称。回来路上住店吃饭，店家也认银元，找零都方便。”
陈文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停在了一处空地前。
空地正中和城门口一样，也立着一块石碑，碑面朝南，足有一丈多高，碑顶刻着云纹，碑座用青石雕成须弥座。
碑的正面用汉文刻着碑文，碑文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凿得极深，像是要把那些字嵌进石头里。
陈文站在碑前，仰头看。
碑额上刻着五个字：“万历犁庭碑。”
碑文写道：
“大明万历二十七年，建州女真努尔哈赤悖逆天朝，侵掠海西，吞并邻部，抗拒王师。钦命蓟镇总兵官陈文为犁庭总兵官，统率辽东新军及九边精锐五万人，分三路进剿，破赫图阿拉，追至长白山，擒获首恶，建州遂平。
万历二十七年秋，朝廷设建州承宣布政使司，废卫所世袭，编户齐民，分地授田，兴办义学。建州之民，无论女真汉人，皆为大明子民，一体遵行大明律令。
今建州府立此碑，非为记功，实为警示：犯大明者，虽远必诛；顺大明者，虽远必安。
大明万历二十八年春，建州承宣布政使司立。”
碑文字。
陈文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顾养谦、刘三军等人。
陈文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碑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腹从“万历”两个字的刻痕上缓缓划过。
那刻痕很深，指尖能感觉到石头的粗糙和棱角。
他又往下摸，摸到自己的名字旁边，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手。
“陈总督，”跟在身后的副将低声道，“这碑是战役第二年春天立的。布政使司衙门特意从内地请了石匠，凿了两个月才凿好。碑文也是布政使司衙门拟的，陛下亲自审过，准了才刻上去的。”
陈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围着碑走了一圈，看了看碑的背面和侧面。
碑的背面是空的，侧面上方有一行小字，刻着“大明建州承宣布政使司第一任左布政使刘东星、右布政使王在晋、按察使徐梦旸、兵备道陈文同立”。
那行字比碑文小了一号，可一样刻得端正有力。
他从碑前退开两步，对身旁的副将道：“此碑不仅是记功，更是警示后世。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副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陈文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两条街，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一阵读书声从前面传来。
那声音清脆整齐，几十个孩子齐声念着同一句话，字正腔圆，是标准的官话。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陈文循声走去。
读书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一座院子门前。
院子不大，围墙是青砖砌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建州义学”四个字。
门虚掩着，陈文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读书声从正面的三间大屋里传出来。
他走到窗边，朝里看。
屋子里坐着几十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六七岁，穿着各色衣裳，有汉人的，有女真人的，有绸缎的，有粗布的，可都坐得端端正正，每人面前摊着一本书，嘴里跟着先生念。
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在座位间慢慢踱着。
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声音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指挥。
陈文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一个女真模样的男孩坐在第一排，皮肤黝黑，颧骨很高，念书时脖子梗着，嘴巴张得很大，声音也比旁边的孩子响。
那男孩念到“不亦乐乎”的“乎”字时，嘴角咧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字有趣。
陈文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先生让孩子们停下来写字，他才推门进去。
先生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书，要过来行礼。
陈文抬手止住他：“先生只管上课，我随便看看。”
那女真男孩正低头写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陈文腰间的旧刀和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袍，眼睛亮了一下。
他放下笔，站了起来，用流利的官话道：“您是陈总督？”
陈文点了点头：“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