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叫巴雅尔,汉名叫陈安。”
那男孩站得直直的,声音清亮,“先生给我们讲过您的事。说您在万历二十七年带着五万大军,破了赫图阿拉,平了建州。”
陈文在男孩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想学什么?”
巴雅尔想了想,很认真地答:“我以后想做文官,像布政使司的大人那样,去更远的地方治理百姓。”
陈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在巴雅尔的肩上拍了拍:“好志气!做文官,得先把书读好!官话说好了,字写好了,将来去京城考科举,考上了,就能去更远的地方!”
巴雅尔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字。
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墨透了纸背。
陈文没有在义学里多留。
他走出院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声琅琅的屋子。
那几个女真孩子坐在汉人孩子中间,一起念书,一起写字,一起被先生夸,一起被先生罚。
他们之间,看不出什么分别。
他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副将跟在旁边,低声道:“陈总督,不进城里的衙门看看?刘大人还等着给您接风呢。”
陈文摇了摇头:“不去了!该看的都看见了!碑也看了,义学也看了。建州府的事,刘大人做得不错,让他继续做!”
他走到城门口时,又在那块犁庭碑前站了一息。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赫图阿拉的城墙。
城头上那面日月旗在风里猎猎翻卷,日月的纹样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城墙根下,几个孩子在玩石子,有汉人的,有女真的,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女真已定,建州已安。”
陈文对副将说,“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他策马朝南走去。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一声接一声,稳稳的。
身后的赫图阿拉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
可那块碑还立在那里,碑上的字在阳光下闪着石青色的光。
那些字不会动,不会消失,会一直立在那里,等着后来的人去看。
而在京城,万历四十三年春的气息已经暖透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正看着一份从建州府转来的奏报。
奏报是陈文写的,不长,只有几句话:“臣奉命视察建州,见犁庭碑立,义学兴,编户安,民汉相和。建州已定,地方已安。臣即日南归,入京复命。”
截至去年,启明布政使司设立已满四年。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于一个从无到有的新省来说,四年足够把一片荒地变成一座城,把一纸公文变成一套衙门,把一群散兵游勇变成一支能守土戍边的驻军。
陈文到启明洲那年,城中心那块石碑才刚刚立起来,荒地还没犁完,港口只能停靠吃水浅的沙船。
四年过去,城垣修起来了,衙署建起来了,港口能泊大船了,从内地迁来的百姓也开出了第一季收成。
按当初的策略,启明布政使司从设立到步入正轨,以五年为期。
眼下四年已过,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过是修补与维持,交给后来者便是。
陈文便在这个时候上了奏,请求回京。
奏疏写得很短,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只说启明洲根基已固,所练新军可交副将统带,民政可交布政使司衙门自行运转,臣在外四载,今请归京复命。
末尾照例加了句“伏惟圣裁”。
这一次来建州,也是陈文突然生出的想法,万历刚好也想看看建州布政使司如今的发展情况,于是便有了这次巡幸。
万历把奏报搁在案上,对张诚道:“陈文要回来了!他这一趟,从辽东到建州,从建州到长白山,从长白山到启明洲,再到现在,他走了快三十年,该让他歇一歇了。”
张诚躬身道:“万岁爷说的是!陈总督今年也五十多了,该回京享享清福了!”
万历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靠在御座里,望着窗外那片被春风吹得发亮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文第一次进京述职时的样子。
那时候陈文还年轻,骑着一匹烈马,腰悬旧刀,面沉如水,站在文华殿里不卑不亢。
后面更是接替了戚继光,成为了九边的支柱。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陈文也老了,鬓角应该也有白发了。
他提起朱笔,在陈文的奏报末尾批了一行字:“建州之事,卿劳苦功高。回京之后,另有任用。”
写罢,他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春日的阳光照在金水桥的栏杆上,汉白玉石面泛着一层暖白的光。
他望着南边那片被屋脊遮住的天际线,忽然对张诚道:“申先生最近身体如何?”
张诚顿了一下,小心地答:“回万岁爷,申首辅前几日又上疏了,说身子骨不大好,想告老还乡。”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