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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万历没有再提申时行的事。
可张诚知道,万历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每天批完奏疏,万历总要问一句“申先生府上今日可有折子递来”,张诚答“没有”,万历便不再问。
隔了两日又问。
连着问了三日,第四日,申时行的奏疏到了。
那封奏疏写得很长,可核心只有几句话。
申时行自述,言他自万历六年入阁,至今整整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他见过张居正当国时的雷厉风行,见过万历亲政初年的励精图治,见过三大征的烽火连天,也见过开海拓土的百舸争流。
他说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不过是在风浪里稳住了船,让船上的人不至于摔下去。
如今四海已定,五洲已通,他八十年的人生,已经够本了。
恳请陛下赐归故里,让他把这把老骨头埋回长洲的土里去。
奏疏的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落到纸上:“臣老矣,不能再为陛下分忧。然臣去之后,内阁诸臣皆在,太子亦已长成。四海之事,自有后来人。臣虽死无憾。”
万历看完,把奏疏搁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
殿中烛火跳了几下,张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万历没有立刻批。
他把奏疏收进匣子里,第二天一早,去了申时行的府邸。
申时行在京的宅邸位于京城崇文坊一带,是一座三进的官宅。
宅子不算新,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好几处,门楣上悬着旧匾,匾上“状元第”三字,漆色早已褪淡。
万历不设卤簿,只着常服,携张诚与数名锦衣卫校尉,简车而来,由侧门入府。
申时行的家人跪了一地,被万历抬手止住。
他径直走向申时行的书房。
书房不大,三间打通,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架上书不算多,可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
靠窗是一张大案,案上摊着几份没写完的奏疏和几张练字的纸。
申时行坐在案后的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腰上搭着一条薄毯,见万历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万历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
“先生坐着。”
申时行没有强撑,重新坐了回去。
他比前几年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还是那股子沉稳劲。
万历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先生的奏疏,朕看了。”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万历道:“先生真的要走了?”
申时行看着他,缓缓道:“陛下,老臣今年八十了。老臣的腿脚已经走不动远路了,眼睛也花得看不清奏疏上的小字了。再留在内阁,不过是占着位子,让年轻人上不来。”
万历沉默了一下:“朕让太医院再给先生看看。”
申时行摇了摇头:“陛下,太医院看过了。不是病,是老了。树老了要枯,人老了要走。这是天道,太医院改不了。”
万历没有再劝。
他看着申时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文华殿见到申时行时的样子。
那时候申时行刚入阁不久,四十多岁,面白微须,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张居正死后,朝堂上人人自危,可申时行稳住了。
三大征的时候,朝中争议不断,可申时行稳住了。
开海拓土的时候,各方利益纠葛,可申时行还是稳住了。
三十七年,他就像一块压舱石,不声不响,可船没有他,早就翻了。
“先生,”万历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朕准了!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他日若先生辞世,该得的恤典,朕一分都不会少。”
申时行起身,要跪下叩头,被万历按住了。
他弯下腰,在椅子上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臣——谢陛下天恩!”
万历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先生走之前,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申时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陛下,老臣为政三十七年,只学会了一件事——该刚则刚,该柔则柔。刚的时候,不能犹豫;柔的时候,不能逞强。陛下这些年,刚的地方很多,柔的地方很少。太子不一样,太子比陛下柔。这不是坏事,可要有人教他,什么时候该柔,什么时候不能柔。”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抬脚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