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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离京那天,是九月初六。
秋高气爽,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城门外官道两侧的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铺成一条金灿灿的毯子。
万历命太子朱常洛代为送行,又命礼部备了一辆新车、两匹温顺的老马和一箱御用的药材。
朱常洛站在城门外,穿着一身赤色织盘龙常袍,腰束玉带,面沉如水。
他身后跟着礼部的官员和几个东宫的随侍。
马车停在官道正中,申时行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素色的便袍,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拐杖。
他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些,可精神还好,走路虽然慢,可每一步都稳。
朱常洛迎上去,朝他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申师多年辅政,为大明柱石!学生代父皇送先生一程。”
申时行连忙伸手去扶,可朱常洛已经拜了下去。
等太子直起身来,申时行才缓缓开口:“殿下,老臣受不起这个礼。”
朱常洛道:“申师受得起!父皇说,没有申师,就没有大明的今天。”
申时行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
朱常洛的眉眼像万历,可神情比万历多了一分温和。
他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身量比万历还高出半头,肩膀很宽,站得很稳。
“殿下,”申时行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臣为政三十七年,素来调和两端,以求国事安稳。这话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调和不是和稀泥,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殿下日后登基,须记着四个字——刚柔并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该刚则刚,该柔则柔。不可偏执一端。”
朱常洛敛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退后一步,又朝申时行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更深。
申时行朝他弯了弯腰,然后转身朝马车走去。
他走得很慢,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走到马车边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朱常洛还站在原地,杏黄色的袍角被秋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身后是京城巍峨的城楼,城楼上的日月旗在风里猎猎翻卷。
申时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车夫扬起鞭子,两匹老马缓缓起步。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槐树林里。
朱常洛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远去,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礼部官员和东宫随侍道:“回宫!”
那天晚上,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独坐。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申时行最后一份奏疏的抄本。
他看了一会儿,搁下,闭上眼。
“祖父,”他在心里说,“申时行走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意味悠长:“他是一代能相!前期做事虽有偏颇,后面倒是——”
嘉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某个早已不重要的旧账要不要翻出来。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懒得再计较的懒散。
“罢了!该放下的,终究该放下!”
万历睁开眼,把申时行的奏疏收进专门存放老臣奏折的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攒了不少——张居正的、戚继光的、张学颜的、陈文的……
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时代,每一个时代都有人走,有人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秋夜的星子清亮如洗,照得金水桥的栏杆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他望着东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际线,忽然想起申时行临走时说的那句“刚柔并济”。
“张伴伴——”他唤了一声。
张诚从门边闪出来,躬身候着。
“明日降谕:着皇太子朱常洛,自下月朔日起,于文华殿监国视事。六部诸司寻常庶务,听皇太子处分。凡军国重务、海外疆土事宜、大宗钱粮调拨,仍具本奏闻,候朕裁断。”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下,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震动。
万历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秋夜的星空,没有再说话。
风从东南方吹来,带着一点极淡的、从远方来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