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十月初一，朱常洛正式在文华殿监国视事。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文华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六部堂官、都察院佥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各衙门的主事、员外郎，黑压压站了百余号人，都穿着簇新的朝服，按班次列队。

鸿胪寺的鸣赞官站在殿门外，一遍一遍地核对班次，声音比往日更洪亮。

殿前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在晨风里拉成一条笔直的细线，直直地升上殿顶的鸱吻。

辰时正，文华殿正门大开。

朱常洛从殿后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盘龙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面沉如水。

他走得很稳，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接一步，不快不慢。

他走到御座前，站定，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然后坐了下去。

御座是万历特意命人抬到文华殿的。

椅子比寻常的略高，坐上去能俯视殿中诸臣。

朱常洛坐在上面，右手搁在扶手上，左手轻轻按着膝上的龙袍。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万历年轻时候很像。

“诸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清朗而沉稳，“父皇命本宫监国视事，寻常庶务由本宫处分。军国重务、海外疆土、大笔钱粮，仍奏父皇御览。今日是第一次，诸卿有事，依序奏来。”

殿中静了一息。

然后，吏部尚书周嘉谟出班，奏报今冬官员考绩之事。

朱常洛听得很认真，不时在面前的册子上记几笔。

吏部奏完，户部出班，奏报今年秋粮入库数目及各省漕运情况。

朱常洛翻看户部呈上的账册，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南直隶今年秋粮较往年多收了两成，可漕运损耗为何也比往年多了一成？”

户部尚书李汝华愣了一下，然后答道：“回殿下，今岁淮河汛期较长，漕船延误，途中损耗略多。”

朱常洛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回前页又看了一眼，然后道：“漕运损耗一成，折银约两万余两。这笔银子不能让沿途州县摊派，从户部太仓拨补。另，淮河汛期过后，着工部派员勘修堤防，明年汛前完工。此事归工部，不必再报本宫，直接奏父皇御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犹豫。

殿中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暗自记下。

接下来是兵部。

兵部尚书萧大亨出班，奏报九边裁军后各镇兵马整编情况。

朱常洛听完，问了几句北边和辽东的驻防数目，又问了登州、广州、月港三处水师新兵的训练进度。

萧大亨一一作答。

朱常洛最后道：“九边裁军，裁的是冗员，不是精兵。留下的兵，要能打仗，更要能守边。各镇将官，今年年底前，把汰弱留强之后的兵额、饷额、军械数目，报兵部汇总，再报本宫这里。本宫要亲自核一遍。”

兵部尚书萧大亨躬身领命。

又过了几件事，轮到市舶司。

市舶司提举出班，奏报今年各港口番舶往来数目及抽分银两，并请示来年是否调整海夷饷银的征收标准。

朱常洛听得很仔细。

市舶司的折子写得很厚，他翻了七八页，忽然停在一处，问：“满剌加港今年停泊番舶比去年多了三成，可饷银只多了一成半。这是为何？”

市舶司提举答道：“回殿下，满剌加新驻了水师，番舶多来停泊补给，但多是空船来、满载走，按船征收的饷银便涨得有限。”

朱常洛想了想，道：“满剌加是咽喉，商路要通，可饷银也不能少。你回去拟个新章程，按船的大小、货的多少分等征收。小船少收，大船多收，货多的多收，货少的少收。拟好了报来，本宫先看，再奏父皇。”

市舶司提举领命退下。

廷议一直开到午时。

朱常洛从头到尾没有显出半点倦色，每件事都问得细、断得明，偶尔有拿不准的，便让相关衙门再议，绝不勉强裁断。

散朝时，众臣鱼贯退出文华殿，三三两两走在汉白玉台阶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默默点头。

一个在朝中待了三十年的老侍郎对身旁的同僚道：“殿下今日问漕运损耗那一节，问得极准。淮河汛期的事，连户部自己都没留意，殿下居然从账册上看了出来。”

同僚道：“殿下监国之前，在东宫看了多少年折子，底子厚。”

老侍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散朝之后，朱常洛没有回东宫。

他让人把今日廷议的纪要誊抄一份，连同几份需要父皇御览的折子一起，送往乾清宫。

然后他独自留在文华殿偏殿，把今日未及细看的奏章又翻了一遍。

那些奏章堆在案头，足有一尺多厚。

有地方上的灾情报告，有各衙门的例行请示，有海外商埠的货税清单，也有几位老臣的谢恩折子。

朱常洛一份一份地看，不时在折子边上批几个字。

他批字用的是狼毫小楷，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正看着，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朱常洛抬起头，见是张诚，便放下笔。

张诚躬身道：“殿下，万岁爷命老奴来问一声，今日廷议可还顺利？”

朱常洛道：“顺利！劳烦张伴伴回禀父皇，今日议了六件事，三件已决，三件需再议。廷议的揭帖已送入乾清宫了。”

张诚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万岁爷还说，殿下若累了，不必硬撑。头几日，慢慢来。”

朱常洛笑了一下：“替本宫谢父皇关心！本宫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