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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退下后，朱常洛又翻了两份折子，直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子，他才合上最后一份，站起身来。

他走到偏殿门口，望着殿外的广场。

几个小内侍正在清扫槐树的落叶，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他忽然想起申时行临走时说的那句“刚柔并济”，又想起自己方才在廷议上对户部说“不必再报本宫，直接奏父皇御览”的样子。

那句话他说得很顺，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还不够稳。

他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殿内。

乾清宫那边，万历正在东暖阁里看朱常洛送来的廷议揭帖。

张诚在旁边站着，把今日文华殿廷议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

万历听得很仔细，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听完之后，万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中的廷议揭帖合上，搁在御案上。

“张伴伴，”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太子今日问漕运损耗那节，你觉得如何？”

张诚躬身道：“老奴不懂政务，可老奴看着，殿下问得很准。”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御座里，闭上眼。

殿中烛火跳了几下，张诚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万历在识海中唤了一声：“祖父。”

嘉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慢悠悠的：“朕看见了，不错。”

“他比朕当年舒服啊。”

万历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喟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宫檐上，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朕刚亲政的时候，还在跟朝臣扯皮。光是扯皮，就花了两三年。张先生留给朕的摊子，表面上看着稳，底下全是暗流。

要做的事情很多，张先生的事要翻，冯大伴的事要查，朝中两派斗得你死我活，朕夹在中间，说一句话都要想三遍，生怕哪一句被人拿去做文章。

等把这些理清了，又是几年过去了。

真正能腾出手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已是亲政五六年之后的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呢？一开始就在看账册、问漕运、断兵事了。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都由朕去解决。”

嘉靖沉默了片刻。

那片沉默很深，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久久不见回响。

然后他的声音才缓缓浮上来，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从未展露过的疲惫：“你要按照这几年你我讨论的，准备禅位吗？”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朕当年困于权力，你——”

那句话的尾巴悬在半空，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勾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嘉靖没有说完。

万历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宫灯尚未点亮，整座皇城陷在一片将暗未暗的灰蓝之中。

远处的飞檐翘角像被泼了墨的剪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整座宫殿静得像一口沉在深海里的钟。

他看了很久。

夜色在他眼底缓慢地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那条河的那一头，是他还看不清的未来；这一头，是他已经走过的大半生。

他没有回答嘉靖的问题。

有些事，还不能说出口。

窗外，秋夜的天幕已经全暗了，几颗星子在殿脊的飞檐之间若隐若现。

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悠长而浑厚，穿过重重宫墙，落在乾清宫的院子里。

万历望着那片夜色，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祖父，再等等！朕还想再替他多守几年！”

嘉靖没有再说话。

识海中安静下来，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没有风，没有浪，只是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

万历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夜风从东南方吹来，带起他两边的发梢。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际线，站了很久。

而在文华殿偏殿里，朱常洛已经把今日的奏章全部处理完了。

他把批好的折子摞成一摞，用镇尺压住，然后站起身来，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殿中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走到偏殿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小内侍道：“明日卯时叫本宫！还有一摞折子没看完！”

小内侍躬身应下。

朱常洛沿着宫道往东宫走。

秋夜的星子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着一层冷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