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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沿着宫道走回东宫时，已近亥时。

他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坐在书案前，把明日早朝要议的几份奏疏又翻了一遍。

案头摊着户部递上来的《新大陆税制章程》，厚厚一摞，足有三十多页。

他一页一页地看，遇到关键处便在折子边角上做标记，有时写几个字，有时只画一道线。

烛火跳了几下，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继续看。

这份章程是户部主事们花了两个月才拟出来的，核心是两条：

其一，亚墨利加新设的金原、银山二府，其田赋按内地最低等则征收，三年后再议定经制，金山府则是仍照旧例；

其二，三府所出金矿银矿，由布政使司统一管理，民采官收，抽分十分之三。

朱常洛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处数字前后对不上。

前面说“民采官收，抽分十分之三”，后面又说“官办矿场，物料尽归官有，另定课则”。

他提笔在这两处各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两例互歧。”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殿外更鼓响了两声，夜深了。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朱常洛已经起身洗漱，换上了那身大红织金盘龙袍。

小内侍端来早饭，他匆匆喝了一碗粥，便往文华殿去了。

辰时正，文华殿早朝。

今天的人比上次更多。

六部堂官之外，工部营缮司的主事、户部福建清吏司的郎中都到了，还有几个从福建、广东调回京述职的地方官。

殿中的气氛比上次更沉。

众臣都知道今日要议新大陆税制，此事牵涉海外新土、大宗银钱，不是寻常庶务。

朱常洛升座，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户部尚书李汝华身上。

“李大人，新大陆税制章程，本宫看了。”

李汝华出班，躬身道：“请殿下示下。”

朱常洛拿起那份章程，翻到方才看的那两页，指给殿中众人看：“你这份章程，别处都写得明白，只这一处前后对不上。前面说‘民采官收抽分十分之三’，后面又说‘官办矿场，物料尽归官有，另定课则’，到底是哪一个？”

李汝华愣了一下，接过章程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昨日递折子时没来得及通篇细核，没想到太子竟能从一堆枯燥的数字里挑出这个疏漏来。

他躬身道：“殿下明鉴，是臣的疏漏。民采官收抽分十分之三，这是户部与布政使司议定的；官办矿场，物料尽归官有，另定课则，是援引旧例。两处未及统一，臣回去即改。”

朱常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道：“改完了再递！另外，本宫再问一句——金原、银山二府的田赋按最低等则征收，三年后再议。三年之后，是按什么等则？章程里没写。”

李汝华道：“回殿下，三年后的事，臣等拟届时再行勘查，按实际收成定等。”

朱常洛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三年后的事，可以届时再定。可‘届时再定’这四个字，不要写在章程里。章程是定例，得有个准数。你回去拟一条：三年后，金原、银山二府田赋升为中等则，具体细则由布政使司勘定后报户部核准。这样，三年之后不至于没有依据，也不至于让地方官随意加减。”

李汝华躬身领命，退后一步。

殿中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暗暗点头。

接下来是工部。

工部主事呈上奏报，说登州造船局新一批海龙号铁甲战船四艘已经下水，另有六艘正在船台上。

朱常洛听完，问了一句：“新船下水，水师那边可有人接？”

工部主事道：“回殿下，水师已派员在登州等候，船一交付便编入远洋舰队。”

朱常洛道：“编入舰队之前，先做三次试航。试航报告报水师提督，再报兵部。本宫要看具体报告，不是只看一纸奏报。船是要开到几万里外去的，不能马虎。”

工部主事领命退下。

又议了几件事，都还算顺畅。

到午时前，年迈的鸿胪寺卿离了本班，依礼自班末缓步趋至丹陛之下，颤巍巍跪倒。

他今年七十多了，在朝中待了快四十年，是朝里年纪最大的官员之一。

他跪在文华殿丹墀的青石板上，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殿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常洛微微颔首，开口道：“卿但直言无妨。”

那老臣道：“殿下今日所议诸事，条理分明，老臣佩服。只是这新大陆税制，牵涉海外新土、大宗银钱，按本朝监国旧制，军国重务、海外疆土、大笔钱粮，皆须奏陛下御览。殿下今日所决，是否应先行具疏，报呈陛下圣裁？”

殿中静了一息。

朱常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右手搁在御座扶手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卿说得对，按旧制，海外疆土、大笔钱粮，确应奏父皇御览。可本宫今日所决，是新大陆税制的章程，此为长久定规，并非单次临时钱粮调拨。若只是依例施行的常制，本宫监国，自可先行议定，而后备录上奏。倘若章程施行有失，本宫自担其责，赴父皇面前请罪。”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臣脸上移到殿中众臣脸上，声音依旧平稳：“父皇让本宫监国，便有决策之权。若事事都报父皇，那本宫这个监国，便只是个传声筒。卿是鸿胪寺卿，管的是朝仪。朝仪有定例，定例之内，卿自处之；定例之外，方奏御前。道理是一样的。”

那老臣沉默了片刻，然后叩了一个头：“殿下圣明，老臣多虑了。”

朱常洛微微抬手：“起来吧！卿为朝廷操心，是好意！本宫知道！”

老臣起身，退回班列。

殿中再无人说话。

散朝后，六科给事中按例将今日廷议纪要整理成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