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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给事中三十来岁,笔头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把纪要誊写完毕,送到文华殿,呈给监国的朱常洛过目。
朱常洛翻读一遍,取朱笔在文末添了一行字:“鸿胪寺卿所奏,着六科存档。监国处事,当循定例,定例之外,仍奏御前。”
写罢,他将这份纪要交还给给事中:“将此件送交通政司,转递司礼监进呈乾清宫御览。”
给事中捧好册页,躬身行礼,缓步退下。
朱常洛没有回东宫。
他留在文华殿偏殿,把今日早朝上各衙门递上来的条陈奏疏又看了一遍。
其中有一份是兵部转来的登州水师新兵训练奏报,写得很细,连每营每月耗多少火药、每船每年换多少缆绳都列在上面。
朱常洛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下来,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火药耗量比上年多了两成,训练强度增加,是好!但要注意弹药储备,不可因训练而耗空库房!着兵部、工部会商,将登州火药库存报来!”
批完,他又翻了几份,直到午后的日头偏西,才合上最后一份奏疏。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膀有些酸,坐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下午,换谁都撑不住。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见到父皇,就感觉父皇一直很疲惫,好似从来没有轻松过一样。
明君不好当啊!
这几个字从前以为只是书上读来的一句空话,如今落在自己肩上,才觉出那份沉。
朱常洛走到偏殿门口,望着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广场。
几个小内侍正在收拾廊下的灯笼,准备点晚灯。
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朱常洛站在门口,又想起自己方才在廷议上对那位老臣说的“本宫责无旁贷”。
话说得顺,可细想起来,还是那句话——自己还不够稳,还镇不住所有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殿内收拾案上的折子。
那一摞批好的奏疏已经堆得比昨日更高了,镇尺几乎压不住。
他把折子码整齐,用绳子扎好,交给随侍的小内侍登记归档。
走出文华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秋末的风带着凉意,从宫墙外吹进来,把他袍角吹得轻轻翻动。
他沿着宫道往东宫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随侍的小内侍跟在后面,低声道:“殿下今日辛苦了!”
朱常洛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今日的奏疏,比昨日又多了一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江山,当真重逾千钧!”
小内侍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跟着走。
朱常洛走到东宫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那里的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东宫。
而在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已经看完了今日的廷议纪要。
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纪要,手指点在朱常洛补写的那行字上:“监国处事,当循定例,定例之外,仍奏御前。”
万历看了两遍,然后把纪要合上,搁在御案上。
他靠在御座里,闭上眼。
殿中烛火跳了几下,张诚站在旁边,面色平静。
万历坐了一会儿,睁开眼,对张诚道:“张伴伴,你说太子今日处置得如何?”
张诚躬身道:“回万岁爷,老奴听通政司送纪要的人说,殿下今日问得很细,连户部章程里前后对不上的地方都挑出来了。还有那位鸿胪寺卿跪奏的事,殿下也处置得妥当。”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也挺满意的,如今朱常洛监国不过两个月,已经能独立处置新大陆税制这样牵涉海外疆土的大事了。
“张伴伴,”万历开口了,声音很淡,“传朕口谕:着太子监国事宜,逐月报朕。不必事事奏闻,每月一总即可。”
张诚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万历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夜色已经全暗了,满天的星子清亮如洗。
他望着东南方那片被灯火映得微红的天际线,站了很久。
感受着夜间清风,面露轻松之色,有太子监国,他这个皇帝要处理的事情少了大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祖父,”他在心里说,“太子能担事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赞叹道:“你培养的不错!”
万历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星空,仿佛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在这片星空南洋……世界各地的金矿、银矿、商品……正在源源不断的涌入大明;大明的金元银元也正在四海流通,成为主流货币;海外分封的藩王也越来越多;大明实权掌握的领土也越来越大……
而这一切,正在一寸一寸地交到朱常洛手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