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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四年春,金山府的码头上又卸下了一批新到的移民。
这是今年第一批,三百多户,一千多人,从福建和广东来,坐的是海龙号铁甲运输船。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来接亲戚的,有来看热闹的,也有金山府衙门的接引官,手里举着木牌,牌上写着“金原府新移民”和“银山府新移民”。
陈文站在码头边的高地上,看着那些移民从跳板上走下来。
他们大多穿着粗布短褐,背着包袱,挎着篮子,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不少人都蹲下来,抓一把地上的土,放在鼻子前闻。
那动作跟林阿福当年一模一样。
陈文知道他们在闻什么,在海上漂了几个月,脚底下踩着实地,手里攥着泥土,心里才踏实。
他现在虽然还挂着总督之职,但已经不管启明洲的事了。
在建州查看完防务之后,万历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他。
那日殿中只有他们君臣二人,连张诚都退到了殿外。
万历问了他三件事:海防、水师、移民。
问完了,沉默许久,才说了一句:“启明洲的事,交给年轻人去办,你替朕管水师。”
从那之后,陈文便从启明洲的筑城、垦荒、编户、设官这一摊子事里抽出身来,转而主管水师对外事务。
西洋诸国的交涉、远洋航线的开辟、海外商埠的设立,还有像今天这样——移民船队的调度与护送,都归他一手统筹。
这也是他为什么站在这里的主要原因。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从船上扶下来的百姓,有人蹲在地上抓着泥土不肯松手,有人跪在岸边默默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他没有上前安抚,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他们闻够了,哭够了,自己站起来,走向那片已经为他们标好的土地。
领头的接引官姓吴,是金山府衙门的经历,专管移民安置。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册子,每来一户,便在册子上勾一笔,然后发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安置地点和编组号。
今年的分配跟往年不同:往年移民都集中在金山府周边,今年开始往东分。
金原府和银山府两处新设的府治,各自要安置两千户。
“金原府来的,往东走三天。”
吴经历对着人群喊道,“银山府来的,往东走五天!路上有接引站,管饭管住,不用怕!”
人群里有人问:“听说那边有金矿银矿,是真的吗?”
吴经历笑了一声:“真的假的,你去了不就知道了?不过话先说清楚——矿是朝廷的,民采官收,抽分有定例。想发财的,先种好地,再想别的。”
人群哄笑起来,背着包袱跟着接引官往东走了。
金原府的设立,是去年秋天的事。
矿务官赵守义带着三十多个工匠和两百名矿工,在金原河谷北面的山脚下扎了营。
他们沿着河谷往上走,在几处溪流的源头找到了露头的矿脉。
矿石呈灰黑色,用铁锤砸开,断面闪着银灰色的光泽。
赵守义把矿石送到登州格物司化验,回信说含银量很高,每百斤矿石可炼出银三两。
后来又陆续发现了铅锌矿和金矿。
万历四十三年冬,朝廷批准设立金原府,管辖这一带的矿区和屯田。
银山府比金原府晚半年设,在金原府以东约两百里的另一条河谷里。
矿务官叫周文远,原是山东兖州府的矿监,在登州格物司进修过半年冶炼。
他带人在河谷里找到了更厚的银矿脉,矿石品位比金原府还高。
两个府的矿场都是官督民采。
布政使司划定矿区,编户的矿工按甲编组,每甲十人,配一名匠师指导。
矿石由官府设的冶炼场统一收购,按品位定价。
矿工除了采矿,还得种地。
布政使司的规定很明确:矿工家里必须至少有一人务农,农忙时矿场停工,先收庄稼。
赵守义起初不理解,问陈文为什么要这么定。
陈文说:“矿有挖完的一天,地种好了,是子孙万代的饭碗。”
到了万历四十五年,金原、银山两府的矿场已经出了不少银子。
赵守义算了一笔账:金原府一年出金银约五万两,银山府约五万两,加上金山府本地的农业税、商税和矿产,三府一年的总收入折银接近四十万两。
这个数目搁在大明腹地不过是个中等府的水平,可放在四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的启明洲,已经是天翻地覆了。
更让陈文在意的不是银子,是人。
移民来了,矿场开了,路也修了。
从金山府到金原府,走三天;从金原府到银山府,走两天。
路上每隔几十里设一个接引站,站里有井有灶,有草料棚,还有一间小屋供夜宿。
路是新踩出来的土路,可走的人多了,便踩实了。
道两旁是移民开出来的田,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被风吹得翻着绿色的浪。
田埂上走着汉人模样的农夫,也走着肤色黝黑的土人,肩膀上扛着一样的锄头,脚上沾着一样的泥。
林阿福一家还在金山府城西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