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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到的田已经种了四年,地越种越肥,去年收的麦子吃不完,卖了余粮,换了一头牛。
他儿子小林生已经十一岁了,在义学里念了三年书,能写会算,还学会了记账。
塔卡的儿子也在义学里,跟小林生同桌,两个人念书念到一处,放学后还常在一处玩。
塔卡如今已经入了籍,分到了地,还学会了打铁。
他打出来的铁锹和锄头,比从大明运来的还结实,邻居们都来找他打。
万历四十六年春,一座新的城在金原府和银山府之间的河谷里立了起来。
城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可格局不小。
城中心是一方四四方方的广场,地面全铺着青石板。
石板是从金原河谷采来的,石质坚密,色泽青灰,经匠人一凿一凿地修整成同样大小的方砖,从港口一路铺到广场中心,缝隙间填了细沙,平整得落雨不积,走上去没有半点声响。
广场正中,立着一通巨大的纪功石碑。
碑身通体浅刻着当今御容。
画像上的帝王端坐,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盘领盘龙常服,面容清癯,双目平视前方,目光沉静而深远,仿佛隔着万里重洋,正注视着这片新辟的土地。
刻工用的是浅浮雕手法,衣纹须眉纤毫毕现,衣褶线条流畅如行云,远看几乎是一幅立体的水墨画像。
碑身两侧留白处,隐约可见云纹与海浪纹,像是从大明海岸一直延伸到这片新大陆的波涛。
碑座之上,镌着“大明圣主”四字。
此碑由金山府、金原府、银山府三府士民联名呈请、官府核准后方才立起。
石料取自金原河谷,刻工延自江南,前后雕琢,耗去半年光阴。
广场东面是市集,西面是衙署,南面是义学和医馆,北面是兵营和粮仓。
城里的房子有汉式的砖木结构,也有土人传统的茅草顶,可布局都是棋盘格,街道笔直,巷子整齐。
城里住的人有汉人移民,也有入籍的土人,还有几个从吕宋和东瀛来的商人。
街面上开着粮铺、布庄、铁匠铺、药铺和茶馆。
茶馆的伙计是个土人小伙子,学会了用汉话招呼客人,见了谁都笑呵呵的。
陈文给这座城起了个名字,叫“通济城”。
取的是“通天下,济万民”的意思。
通济城落成那天,陈文从金山府赶来,站在广场上看了看那尊石像,又看了看四周的街巷。
他对身旁的周世昌道:“周大人,你看这座城,像不像一个小大明?”
周世昌想了想,道:“像,也不像。大明的城,城墙更高,衙门更大。这里的城,城墙矮,可街面宽,人气旺。倒像是把江南的镇子和塞北的堡子揉到了一处。”
陈文点了点头:“揉到一处就对了。这里的人,本来就是从各处来的。汉人、土人、吕宋人、东瀛人,来了就是启明人、大明人。启明人的规矩,就是大明的规矩。可启明人的日子,得比大明腹地更好过,人家才愿意来。”
周世昌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当晚,他在衙署里写了一道奏疏,把通济城的情况详细报了上去。
奏疏的最后一段写道:“通济城立,三府贯通。汉土杂居,耕矿并重。臣以为,启明洲根基已固,可再议拓地之事。”
陈文也写了一封奏报。
他的奏报比周世昌的更短,可分量更重。
他写道:“金山、金原、银山三府,短短几年,年出金银可抵大明内地一府岁入。新大陆之利,不可限量。然臣以为,金银虽好,人心更重。三府之民,汉土相融,耕读传家,方是长久之计。伏乞陛下增派文官,梳理法度,以防骄奢。”
奏报送出启明洲时,是四月底。
铁甲运输船从望明湾出发,横渡大东洋,两个月后抵达月港,再走驿道送往京城。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这封奏报时,已经是七月初了。
殿中暑气正盛,万历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陈文的奏报。
他看了两遍,提笔批道:“善!宜增派文官,梳理法度,以防骄奢。另,金山三府矿工,农忙时停工收粮,此法甚妥,可着为定例,各海外据点一体遵行。”
批完,他把奏报递给太子朱常洛。
朱常洛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父皇,陈总督在奏报里说‘人心更重’,这话说得很重。”
万历看着他:“洛儿,你觉得呢?”
朱常洛道:“儿臣以为,他说得对!金银挖出来,运回大明,花完了就没了!可人留在那里,地种熟了,房子盖起来了,孩子生了根,那地方就永远是大明的,比什么矿都牢靠!”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御座里,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幅《万国一统图》的抄本上。
图上启明洲的西海岸,如今又多了金原、银山两个红圈,旁边还有通济城的标记。
他用手指在那两个红圈上轻轻按了按,仿佛能感觉到那片土地正在一寸一寸地长大。
而在万里之外的通济城里,林阿福正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
他路过广场时,看了一眼那尊石像。
画像在夕阳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
家里的灶上,阿妹已经煮好了饭。
小林生趴在桌上写功课,旁边坐着塔卡的儿子。
两个孩子的脑袋凑在一处,一个写汉字,一个画地图,笔画不同,可用的都是同一支毛笔。
窗外,大东洋的晚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河谷里的麦香。
风里混着汉话、土话、吕宋话,还有几声马嘶和犬吠,被风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