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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万里之外的非洲东海岸，风里卷着的是另一种味道。

盐、鱼、香料，还有从内陆吹来的干热沙尘。

两种风隔着大洋，隔着大陆，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可吹在人身上，都是热的，都是咸的，都带着各自土地上的烟火气。

万历四十七年春，大明远洋舰队从东非都护府的麻林地港出发，向南航行。

这支舰队由八艘半铁船、四艘补给船和两艘新型海龙号铁甲战船组成，统帅是沈有容的副手周文远。

此人原是登州水师的一名参将，跟随沈有容驻守东非都护府三年，对非洲东海岸的航路、港口、季风和当地势力了如指掌。

舰队从麻林地南下，沿途经过慢八撒、桑给巴尔、莫桑比克等城邦，一一与当地苏丹或酋长互赠礼物、订立口头盟约，为大明商船争取了沿途的停泊权和补给权。

五月初，舰队抵达非洲大陆最南端。

那天清晨，了望斗里的水手忽然喊了一声：“前方海面，左舷方向，有陆地！”

周文远登上桅顶，举起千里镜往左舷看去。

海天相接处，一座巨大的岬角从大陆的南端伸出来，像一只拳头攥住了海水。

岬角的两侧，大洋的风浪汇聚于此，波涛翻涌，白色的浪沫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又被风吹成一片蒙蒙的水雾。

那水雾在朝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是一层被撕碎的云。

“大浪山角。”

周文远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副将道，“西夷人唤此处为好望角。过了这个岬角，便是大西洋了。”

舰队在岬角东侧的避风湾里下了锚。

周文远派了两艘小艇，载着通事和几名水手划向岸边。

岸上的山坡上，几个牧人赶着瘦弱的牛群正在放牧，远远看见大船驶来，吓得赶着牛群就往内陆跑。

通事扬声呼喊，又辅以手势比划，夹杂几句从澳门学来的葡语，牧人们才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兽皮、腰间别着短矛的壮年汉子从山坡上走下来，朝小艇的方向走来。

通事上岸后，跟那汉子比划了半天，回来禀报：“大人，他说这里叫‘风暴角’，再往南走都是海，没有陆地。他问我们是哪里来的，我说是大明，他不懂。我又说是‘秦’，他点了点头，说听过这个名字，是极东的大国。”

周文远点了点头，让人从船上搬了几匹丝绸、几袋米和几把铁锹，放在沙滩上。

那汉子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丝绸，又拿起铁锹掂了掂，然后朝山坡上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山坡后面又走出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兽皮，围着那堆东西看。

通事趁机比划着说，大明想在这里设一个补给点，只补给，不占地。

汉子听懂了，回头跟众人商量了一阵，最后朝周文远点了点头。

舰队在好望角停泊了半个月。

水手和陆战队员上了岸，在避风湾北面的平地上搭起了几间木屋，围了一圈木栅，立了旗杆，挂了日月旗。

木屋是用船上带来的杉木板拼成的，屋顶盖着帆布，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营寨外面挖了一圈排水沟，又把附近的淡水泉眼疏浚了一遍，用竹管把水引到营寨里。

周文远在好望角给当地酋长留了一份盟书和几箱礼物，又派了一艘快船回麻林地报信。

然后他率舰队继续向大西方向航行。

他知道，好望角只是一个点，一条线的起点。

这条线如果连起来，就从麻林地到好望角，从好望角到大西洋，再从大西洋往北，就是欧罗巴的西海岸。

到那时候，大明的船可以绕过非洲，直接跟欧罗巴做生意，不必再经过满剌加、古里、忽鲁谟斯那些中间商的手。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了。

万历四十八年六月，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完周文远发回的奏报。

奏报很长，详细记述了从麻林地到好望角的航路、沿途的港口、当地的物产、酋长的态度，以及好望角营寨的建设情况。

最后一段，周文远写道：“好望角营寨建立，大明船队可绕过非洲南端进入大西洋。臣以为，此处可设一商站，派驻军千人，置理舶官一员，管理过往商船补给之事。另，葡萄牙商人闻讯已至好望角，请求在此设商站，与大明互市。臣以为，可允其设站，但须悬挂大明通行旗，缴纳关税。如此，则大西洋航路可通，东西商货可流。”

万历把奏报看了两遍，提笔批道：“非洲之利，不在矿产，在航线。控此航线，则东西通衢。着周文远暂驻好望角，督建商站。葡萄牙商人设站之请，准！其商站须悬挂大明通行旗，缴纳税收和海夷饷银，一切照大明市舶司定例办理。”

批完，他把奏报递给朱常洛。

朱常洛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父皇，好望角这一处，儿臣看比金矿还重。非洲的矿挖出来，运回大明，要走几个月。可好望角这个点，是卡住了欧罗巴的咽喉。以后他们的船从大西洋过来，得先过大明这一关。他们的货要卖到东边，得走大明的商路。他们的船要在东边补给，得进大明的港口。这一处拿住了，比在非洲腹地挖十座金矿都值。”

万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陈文在启明洲说‘人心更重’，周文远在好望角说‘航线更重’，两个人说的是一个道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航线通了，人才走得过来，货才流得过去，银子才赚得回来。你跟朕想到一处去了。”

朱常洛躬身道：“儿臣只是顺着父皇的思路往下想。”

万历摆了摆手：“不用谦虚！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脑子里已经有大明的全图了！以后这些事，你多拿主意！”

而在万里之外的好望角，葡萄牙商人若昂·费雷拉已经在避风湾里待了快一个月。

他是在万历四十七年秋天从里斯本出发的，绕过大西洋，沿非洲西海岸南下，原本打算绕过好望角往东走，去满剌加和澳门做买卖。

可他的船刚绕过好望角，就遇上了逆风，船帆被撕破了三面，桅杆也裂了一道缝。

他不得不把船驶进避风湾，打算修好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