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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封印废墟。
邪魔蹲在碎石间,一动不动。
林清平坐在十步外,短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符文还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没有盯着邪魔,只是偶尔,看它一眼。
周掌柜靠在石柱残骸上,闭着眼,像是在睡,又像是在听。
秦正带着玄甲,在废墟外围扎了营。没有人靠近。
邪魔开始想。
它想了很久。
它想起三万年前。
那时候,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它只知道,自己是第一个从里生出来的东西。
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来处。
它站在一片空旷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它伸出手,摸不到边界。它开口说话,没有人听见。
它叫了一声。
没有回音。
它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它叫了一百年。
一千年。
一万年。
没有人来。
后来它明白了——它是被出来的。天道在运转的时候,有一滴东西,漏了出来。那一滴,就是它。
它不是被创造的。它是失误。
一个错误。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开始恨。
恨天道。恨规则。恨那些被天道眷顾的、正常的、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恨那些——被记得的人。
邪魔的身形,微微一颤。
林清平看了它一眼。
“想起来了?”
邪魔没有回答。
“想起来多少了?”
……一点点。邪魔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朕想起来,朕最开始……不是恨的。”
“那你最开始是什么?”
不知道。邪魔说,“朕忘了。”
“忘了多久了?”
“……很久。久到,朕以为,恨’就是朕的全部。”
林清平把剑,放在地上。
不是。他说,“恨只是你的壳。你在里面待了三万年,待得忘了壳里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
邪魔沉默了。
天启城。
留影石的光,在城中,已经亮了三天。
太子站在城墙上,数着人数。不是数人,是数——眼睛。看到光的时候,那些眼睛会亮。农夫的眼睛,孩童的眼睛,老人的眼睛,商人的眼睛,士兵的眼睛。每一个亮起来的眼睛,就是一颗种子。
覆盖率,七成了。陆程的声音,在叶行舟识海里响起,“比预期快。”
“够了吗?”
“补门需要多少?”
叶行舟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从来没试过。”
“苏念霜呢?”
“她还在恢复。三成了。”
陆程算了算。
“如果七成的覆盖率,每颗种子能给出一个’锚点’——那大概,勉强够。但很悬。”
叶行舟看向北方的天。
黑雾,还在那里。但比三天前,薄了很多。
它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叶行舟说,“它自己。”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说,“这三天,我一直在统计一件事。”
“什么事?”
“有多少人,在看到留影石的光之后,做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一个人。陆程说,“坊市东区有个账房先生,看完留影石,走了三十里路,去找他年轻时答应一起走、却没走成的那个人的坟。他在坟前站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在留影石边上摆了个摊,免费给过路人倒茶。他说,‘当年欠的人,还不上了。但这杯茶,还能给。’”
叶行舟没有说话。
“城西有个老兵,看完留影石,回去给他死去的袍泽写了一封信。信里说,当年一起扛过枪,你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你,这事我记了二十年,现在写给你。他不知道信往哪寄,就烧了。烧的时候,笑着哭。”
“南城有对父子,父亲年轻时赌气离家,三十年没回去。看完留影石,第二天一早就套车回老家。到了村口,发现老娘还活着,坐在门口晒太阳。他跪在门口,喊了一声’娘’。”
陆程的声音,顿了顿。
“三万人,七成覆盖率。这些人,在这三天里,做了一万件这样的事。”
“找一个人。说一句话。认一个错。”
“每一件事,都是一颗种子,长出了新的根。”
叶行舟看着北方的天空。
这些根,他轻声说,“能补门吗?”
不知道。陆程说,“但它们,已经在补了。”
荒山。
邪魔抬起头。
林清平看着它,等它说话。
朕,想起了一件事。邪魔说。
“什么?”
“朕最开始,不是没有同伴的。”
林清平的眼睛,微微一动。
三万年前,天道运转的时候,漏出来的,不止朕一个。邪魔说,“朕,还有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
另一个,和朕一样的东西。邪魔说,“我们一起,从’无’里出来。我们一起,在那片空旷里,待了很久。”
“后来呢?”
邪魔沉默了很久。
“后来,守源人来了。”
他看见了朕,和另一个。邪魔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万年没有过的,颤抖,“他说,‘这是天道的裂缝,你们两个,有一个要回去。’”
“回去哪里?”
回去’无’里。邪魔说,“回去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邪魔说,“另一个,自己回去了。”
林清平没有说话。
“它说,‘我先回去,你在这里,等我找到办法,再来接你。’”
邪魔的声音,慢慢地,变得越来越轻。
“朕等了三万年。”
“它没有来。”
废墟里,很安静。
周掌柜睁开了眼。
林清平没有动。
所以你恨,林清平说,“不是恨天道。”
“……”
是恨它。林清平说,“恨那个,说了’来接你’,却再也没来的人。”
邪魔的身形,微微颤了一下。
三万年,林清平说,“你恨的不是规则,不是天道,不是那些被创造出来的生命。你恨的是——被抛下。”
邪魔没有否认。
它只是蜷缩得更紧了。
朕不知道它叫什么。它说,“朕甚至,不记得它的脸。朕只记得,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朕一眼。然后,朕就再也没见过它。”
“你等了三万年。”
三万年。邪魔说,“每一天,朕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