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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门,后山。
第七天早上,苏念霜煮了一锅面。
面没糊。汤没咸。葱切得整齐。
但端上桌的时候,她手有点抖。
叶行舟接过来,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吃下去。
怎样?苏念霜盯着他,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好吃。叶行舟说。
“跟鸡蛋比呢?”
“不一样的好吃。”
“哪个更好吃?”
叶行舟想了想。
“都好吃。”
苏念霜这才松了口气,低头吃自己的。
陆程在识海里默默更新。
“今日数据:苏念霜,煮面成功,零失误。连续两天零失误。用户满意度:稳定极高。结论:黑暗料理时代,彻底结束。”
你又记。叶行舟在心里说。
产品经理要记录里程碑。陆程说,“从’恋爱脑样本’到’教学闭环’再到’稳定交付’,这是完整的用户成长曲线。”
“……我是用户?”
你是我观察人类的重要样本。陆程说,“而且你这个样本,现在稳定了。稳定,是好事。”
叶行舟低头吃面,没接话。
窗外竹林沙沙响。好日子,像这锅面,热乎,安稳。
可他心里,有一根线,一直往北牵着。
饭后,陆程的响了。
白线,过云州了。他说。
叶行舟放下碗。
“云州?”
清河城往北三百里。陆程说,“白线三天前过清河城,今天到云州。速度还是四十里一天,没变。但——”
“但什么?”
掉得更整齐了。陆程说,“上次过清河城,光点是一段一段灭的。这次过云州,像有人拿尺子量过,齐刷刷一排。它……熟了。”
“熟了?”
“对。像走熟的路。第一次从南边海里漂出来,它还会晃。现在,它知道往哪走了,也知道,怎么’取’最不惊动人。”
苏念霜也听了过来。
“它还在收光?”
还在。陆程说,“云州三万光点,过了白线,两成暗了一截。和槐安一样,人不难受,就是轻了。”
叶行舟看着识海里的地图。
那根白线,从南边海里出来,斜斜往东北,现在到了云州。再往北,是荒山。
还有几天?他问。
按四十里一天算,陆程说,“云州到荒山,约莫六天。”
六天。
周掌柜一个人在荒山,守着那根断柱,等它来。
叶行舟沉默了。
苏念霜忽然说:“我们不能,让周掌柜一个人等。”
叶行舟看她。
他守第三道锁,锁是他。苏念霜说,“白线若是那个’另一个’,它到荒山,是要见守源人留下的东西。周掌柜是守源人捏的,等于守源人自己坐在那。一个人,对着一个从’无’里回来的老熟人——”
她顿了顿。
“太孤单了。也太险。”
叶行舟点头。
“你的本源?”
够赶路。苏念霜说,“不够打架。但你说了,我们是去看,不是去打。它要是只想借光拼回自己,我去,是帮忙的。它要是想撬’无’的门——”
她看着他。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挡得住的。得我们一起想。”
陆程在识海里插了一句。
“从运营角度说,这叫’用户流失预警’。白线在把人心里的光,一点点抽走往北送。你现在不主动触达,等它自己走到荒山,周掌柜那边就是’存量用户清零’,你再想挽回,成本高十倍。”
叶行舟:“……你又用你们行业的话。”
真理不分行业。陆程说,“有问题,早介入,比晚介入强。”
当天午后,他们收拾了东西。
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苏念霜那块刻了本源之光的留影石。
叶行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那间小屋。
竹帘半卷,灶台还热着。白菜在墙角排成一溜,绿油油的。
真走啊?苏念霜在身后问。
叶行舟说,“但还会回来。”
“回来接着种白菜?”
“嗯。接着种。”
苏念霜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那走吧。白菜又不会跑。”
两人出了山门,往北去。
陆程在识海里,默默记了一条。
“今日数据:叶行舟,离开青玄门小屋,主动北上。触发原因:守护欲+责任感。结论:样本的稳定期,结束了。但稳定期攒下的东西,会跟着他走。”
走出竹林,叶行舟忽然停下,回头。
小屋在半山腰,竹帘半卷,炊烟早散了。白菜在墙角排成一溜,绿油油的,像在目送。
舍不得?苏念霜问。
有点。叶行舟说,“住了七天,头回觉得,日子能这么过下去。”
日子还能这么过下去。苏念霜说,“等这事完了,咱们回来,接着种白菜,接着煮面。”
叶行舟看着她。
你本源不够,路上别勉强。他说,“我们去,是去看,不是去打。它要是只想要光,你就站在我后头,看着。”
知道。苏念霜说,“我又不是非得上。”
她挽紧他的胳膊。
“但你上,我就在。”
叶行舟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牢了些。
北上的路,要先过清河城。
白线三天前刚从清河城走过。叶行舟和苏念霜进城的时候,城里还飘着那股的味道。
不是空。是轻。
他们在街边茶馆歇脚,听见隔壁桌两个老汉在唠。
前儿个那白线过后,俺心里头那桩事,忽然就不压人了。一个说。
“啥事?”
“俺年轻时,跟结拜兄弟闹翻了,三十年没走动。白线一过,俺心里那股’凭啥我先低头’的劲儿,没了。昨儿个,俺托人带了话,说’来喝杯酒’。”
另一个老汉咂咂嘴。
“奇了。俺也是。俺闺女远嫁,十年没回门,俺心里老梗着。白线过后,那梗,散了。俺今早写了信,说’啥时候回来都行,爹想你了’。”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年轻后生,抱着个孩子。
俺也是。他说,“俺媳妇难产走的那年,俺恨透了这天老爷。白线一过,那股恨,淡了。不是不疼了,是……俺忽然想,她要是看见俺把孩子拉扯大了,该高兴。俺今儿个,头回对着她的牌位,笑了。”
茶馆安静了一瞬。
叶行舟听着,手指慢慢收拢。
苏念霜轻声说:“你看。它不是收走’坏东西’。它是把人心里的’过不去’,轻轻拿走了。”
“拿走了,人就好过了?”
过不去的事,拿走了,人就敢往前看了。苏念霜说,“可那些’过不去’,也是人自己的一部分。拿走了,人是轻了,可那块空,还在。”
叶行舟想起老太太的话——“空落落的,又轻快。”
轻快,是因为卸了。空,是因为那句话,终究不是自己说出口的。
它在替人说。叶行舟说。
苏念霜说,“替人说。可替人说的话,说出去了,那人自己,还是没说。所以心里,空了一块。”
她皱了皱眉。
“我本源感觉得到。它收走的,不是’坏东西’。是’卡住人的东西’。它像……一个路过的人,看见谁心里打了结,就帮人解了。解了,人轻了,可结是谁解的,人不知道。”
陆程在识海里说:“产品经理视角——它在做’用户痛点清理’。而且是无痛的。无痛清理,留存反而掉。因为用户不知道自己被帮了,也不知道该感激谁。”
你就不能说点人话。叶行舟说。
这就是人话。陆程说,“数据不会骗人。我算过——它每过一城,光点掉两成,可没人记得自己丢了什么。这比邪魔可怕,也不是说它坏。邪魔让人怕,人就会防。它让人’忘了’,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