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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门,后山。
第六天早上,苏念霜煎了一盘鸡蛋。
蛋壳没碎。油没倒多。盐,用的是小勺。
叶行舟盯着盘子看了三息。
怎么?苏念霜说,“不好看?”
好看。叶行舟说,“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你做的饭,终于能吃了。”
苏念霜把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以前也是能吃的。”
“……以前的,是能吃,不是好吃。”
“现在呢?”
现在,叶行舟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好吃。”
苏念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程在识海里,默默更新了一条记录。
“今日数据:苏念霜,煎蛋成功,零碎壳,咸淡适中。用户满意度:极高。结论:教学闭环达成。”
你又记。叶行舟在心里说。
产品经理要复盘。陆程说,“上次那盘黑暗料理,我记了’恋爱脑样本’。这次记’教学闭环’。前后对照,很有研究价值。”
“……你研究我?”
我研究人类。陆程说,“你的样本,比较典型。”
“典型什么?”
“典型——明明能半步合体,却愿意为了一盘鸡蛋,坐在一边看人折腾半个时辰。”
“……”
叶行舟低头扒饭,没接话。
苏念霜看着他耳朵尖有点红,笑了。
你耳朵红了。她说。
“风吹的。”
“这屋里,哪来的风。”
“……有。”
陆程在识海里补了一句。
“建议记录:叶行舟,被夸’做饭好吃’后,耳尖泛红概率,百分之百。样本量:一次。结论:样本虽小,但十分典型。”
你闭嘴。叶行舟在心里说。
产品经理不闭嘴。陆程说,“尤其是看到关键行为数据的时候。”
苏念霜端着碗,眼睛弯着,假装没听见他俩在脑子里说什么,只是低头,慢慢喝粥。
饭后,叶行舟在菜地浇水。
陆程忽然说了一句:“有异动。”
“什么?”
种子网络。陆程说,“留存率,掉了。”
叶行舟直起腰。
“掉了多少?”
不是总量掉。陆程说,“是——某一个方向,掉得很整齐。你来看地图。”
叶行舟闭上眼,识海里浮起一张图。
那是陆程把天下所有播放过留影石的地方,按初心光点标出来的星图。二十万光点,密密麻麻,像撒在天上的灯。
但此刻,在北边,清河城往上的方向上,有一道细细的痕迹——
一片光点,灭了。
不是炸灭,不是黑灭。是像烛火被风轻轻一拂,安静地,熄了。
而且,灭的顺序,是连成一条线的。从南往北,一节一节,往前推。
这形状……叶行舟说。
像一根线。陆程说,“一根,往前走的线。”
它走得不快。陆程又补了一句,“我算过速度——一天约四十里。从南边海边到清河城,它走了快一个月。”
一个月?苏念霜说,“林清平看见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海里了。那它之前,漂了多久?”
不知道。陆程说,“但按这个速度,从’无’的门口到南边海边,至少得漂个一年半载。它是真不着急。”
叶行舟看着那道痕迹。
不是来打架的。他说。
不像。陆程说,“打架的,都抢时间。它这个走法,像散步。”
“散步,还一路收灯油。”
陆程说,“我做了半辈子增长,没见过这种——负增长还这么温柔的。”
叶行舟沉默了。
林清平的话,浮上来——“海里,漂着一根白色的线,像头发,又像锁链的丝。它不伤人,但它在动,往北边去。”
是它。叶行舟说。
应该是。陆程说,“林清平看见它在南边海里。现在,它从南往北,走到了清河城边上。一路上,凡是它经过的地方,人心里的光,就暗一点。”
“暗一点,不是灭?”
不是灭。陆程说,“是——被取走了一点。像有人从每盏灯里,挑走了几滴油。”
苏念霜凑了过来,也看了那张图。
它不像是邪魔。她说。
不像。叶行舟说,“邪魔的黑线,是钉进去,是控制,是让人’合理化’自己被骗。这个……”
这个,苏念霜轻声说,“是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人。”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陆程把一段留影石的画面,投到了叶行舟的识海。
画面里,是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院里,对着陆程的采集灵讯絮絮地说。
“前儿个后晌,俺正歇着,忽地看见一道白线,从天上飘过去。不吓人,白堂堂的,像谁家晾的布。它打俺头顶过的时候,俺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也不是难过,就是……像有人把俺攒了好些年的话,轻轻取走了一截。”
采集灵讯那头问:“取走了啥话?”
老太太想了想。
“俺爹走那年,俺想跟他说句’俺想你’。这话憋了一辈子。那白线一过,俺心里那句’俺想你’,好像……被人替俺说出去了。空落落的,又轻快。”
她笑起来,皱纹堆成一朵花。
“俺也不恼。sobody替俺说,总比烂在肚里强。”
画面切了。
陆程又把第二段投了上来。
这次是个半大的孩子,蹲在门槛上,晃着脚。
那白线过的时候,我正跟我娘生气。孩子说,“她不让我养蛐蛐。可白线一过,我心里那点气,忽然没了。不是被骂没的,是……像有人把我肚里的委屈,轻轻抽走了一根。”
抽走之后呢?采集灵讯问。
之后?孩子挠挠头,“之后我跑去跟我娘说,蛐蛐我放生了。她愣了愣,给我煮了颗蛋。”
第三段,是个卖布的rt。
俺这辈子,最悔的一件事,是二十岁那年,没去送俺爹最后一程。他说,“白线一过,俺心里那句’对不起’,忽然被人拿走了。俺当时就哭了。不是难过,是——轻了。像有人替俺,把那句压了三十年的话,说给他听了。”
陆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槐安县,三百七十二个人,看过留影石,种下过初心。白线过后,六成的人,光点暗了一截。但他们都说——不难受。像是,丢了点什么,又像,卸了点什么。”
这不像是坏事。苏念霜说。
也不像是好事。叶行舟说,“它取走的,是’初心’。”
取走,不是毁掉。苏念霜纠正,“毁掉,人会疼。取走,人只是……空。”
她顿了顿。
“像一个人,自己弄丢了初心,就挨家挨户去借别人的,想拼回自己的。”
叶行舟看着她。
“你觉得,它是谁?”
苏念霜摇头。
“说不准。但它往北走。北边是……”
她没说下去。
北边是天启城。是荒山。是守源人封印的废墟。是邪魔回去的那个的门口。
那根白线,从里来,正往的门口,走回去。
守源人当年,从’无’里捞回来两样东西。叶行舟忽然说,“一样是邪魔,另一样——”
另一样,邪魔说,回’无’里去找路了,说好了来接它,没回来。苏念霜接上,“邪魔恨了三万年,恨的就是那个没回来的人。”
那根白线,从’无’里来。叶行舟说,“会不会——就是那个,回去找路的人,回来了?”
苏念霜怔了一下。
如果真是他……她慢慢说,“那他为什么,一路收走别人的初心?”
我不知道。叶行舟说,“但老太太、孩子、卖布的——他们都说,被收走之后,是轻了,不是空了。”
轻,和空,不一样。苏念霜点头,“空是丢了。轻是……卸了。”
她低头想了想。
“我猜,那个回去找路的人,他自己,弄丢了他的初心。在’无’里漂了三万年,回来,发现自己的那一份,早没了。所以他沿路,把别人心里的光,借一点走。不是抢,是……想拼回自己。”
“拼回自己,为什么要往荒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