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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的门口,在荒山。苏念霜说,“他要从那里,回去。或者,要在那里,把借来的光,还回去。”
叶行舟看着她。
“你比我会猜。”
不是猜。苏念霜说,“是本源告诉我的。那根线经过的地方,我心里,会跟着轻轻一动。不是害怕,是……认得。像认得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陆程在识海里,默默记了一条。
“今日数据:白线身份,高概率=邪魔口中的’另一个’。行为模式:非攻击性,收集型,温柔负增长。建议:暂不打草惊蛇,持续观测。”
苏念霜没参与他俩的拌嘴。她闭了眼,眉心光核轻轻亮起。
一缕极细的本源之光,从她身上探出,朝南方,伸了出去。
像把手,伸进一条已经凉了的河里,去摸,刚才有人趟过的水温。
片刻,她睁眼。
我摸到了。她说,声音很轻。
摸到什么?叶行舟问。
它的尾迹。苏念霜说,“白线走过的地方,留了一点余温。不是暖,是——凉的,空的,像有人把心掏空了,还在往前走。”
她顿了顿。
“它不恨谁。邪魔是恨。这个,不是恨。它是——忘了自己是谁,漂了三万年,现在往家走,半路上,看见别人心里的光,舍不得,就沾一点走。”
“沾一点,自己就能拼回来了?”
拼不回来。苏念霜摇头,“沾来的光,不是自己的。它走到荒山,把借来的光堆在’无’的门口,也还是空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光,认认真真,给它一次。不是借,是给。她看着叶行舟,“可这世上,肯把初心,白给一个陌生人的,不多。”
叶行舟看着她亮着光核的眉心。
你肯吗?他问。
苏念霜笑了。
我是本源之主。她说,“本源是什么?是’初心’,是’相信’。这两样东西,从来不是拿来锁着的。它要,我就给。但——”
她收了光。
“得等它到了荒山,我看清它到底想干嘛。要是它只想借光拼回自己,我给。要是它想用这些光,去撬开’无’的门——那我就,得跟它说说道理了。”
陆程在识海里,罕见地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你俩,一个愿意给,一个愿意等。这数据,我算不过来。”
你连这个都分析。叶行舟说。
产品经理的本能。陆程说,“用户行为,比用户自己,先说实话。”
陆程又投了一张图。
这次是轨迹推演。他把白线这三天的路径,连成一条线,往北延伸。
线,穿过清河城,斜斜地,指向东北。
终点,落在荒山。
它要去守源人封印的地方。陆程说,“要是没拦着,七八天,就到。”
叶行舟没说话。
苏念霜也没说话。
荒山——周掌柜还在那里,守着第三道锁。林清平把守源人那把剑带走了,但周掌柜没走。他说过,锁是他,他断了才算断。
而此刻的荒山,周掌柜正坐在那根断成两截的黑光柱前,忽然抬起头。
风,从南方来。
不是寻常的山风。风里,有一缕极淡的、白色的意。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了一句什么。
周掌柜眯起眼。
他是守源人用余本源捏出来的。守源人的东西,他认得。那缕白色的意,不是守源人的,也不是邪魔的。
是比他们都老,又比他们都新的一样东西。
你从’无’里来。周掌柜对着南风,轻声说,“你往’无’里去。可你路过我这,是想歇脚,还是想,把门推开看看?”
南风没答。只是那缕白色的意,在断柱周围绕了一圈,像打量,又像确认。
然后,它继续往北,飘走了。
周掌柜看着它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守源人。他低声说,“你当年从’无’里捞回来的,不止邪魔一个吧。另一个,你藏哪儿了?”
断柱沉默。
荒山依旧,晨光里,只有风声。
周掌柜一个人。叶行舟说。
还有秦正留的五百玄甲。陆程说,“不过那五百人,是守天启城的。荒山那边,就周掌柜一个。”
“林清平呢?”
林清平在南边海边,离荒山最远。陆程说,“他要是往北赶,也得十天。”
叶行舟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菜地。
白菜苗绿油油的。
风从竹林过来,凉丝丝的。
我们不能装没看见。他说。
苏念霜点头。
但不能贸然去。她说,“我的本源,才回来一点。真到了荒山,对上那根线,我未必撑得住。”
所以——叶行舟说。
所以先用网络盯着。苏念霜说,“它走得不快。我们边看边想,它到底要干什么。”
陆程在识海里,难得地没吐槽。
我做个监控面板。他说,“白线每过一城,我标一次。哪里光点掉得反常,立刻弹窗。”
“弹窗?”
产品经理习惯。陆程说,“有问题,得有提醒。”
叶行舟笑了。
“行。你弹你的窗,我浇我的菜。”
“你倒是淡定。”
急也没用。叶行舟说,“它七八天才到荒山。这七八天,够我想明白,它到底是来收债的,还是来还债的。”
傍晚,苏念霜在灶房里炖了一锅白菜。
叶行舟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陆程的声音忽然又响。
清河城,过了。他说。
“什么?”
“白线,刚过清河城边界。城北那片光点,开始暗了。”
叶行舟望着北方。
清河城在北边三百里。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一道白线,正从那座他熟悉的城市上,安静地飘过去。
像一根针,在一匹布上,引线。
它不伤人。叶行舟说。
目前没有。陆程说。
“那就先看着。”
“看多久?”
看到它到荒山。叶行舟说,“或者,看到它,先动手。”
苏念霜端着碗出来,放在他旁边。
吃饭。她说。
叶行舟接过碗。
热气腾腾的白菜,白生生的,像那根线。
他忽然想起老太太的话——“俺心里那句’俺想你’,好像被人替俺说出去了。”
也许,那根白线,不是来收光的。
是来,把那些没人说出口的话,替人说出去的。
可说出去了,人心里,就空了一块。
那块空,要拿什么填?
叶行舟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七八天后,荒山,会有答案。
陆程。他轻声说。
“嗯?”
“弹窗开着。有反常,叫我。”
放心。陆程说,“产品经理,最怕的就是——用户流失,还不知道为什么。”
叶行舟笑了笑,低头吃白菜。
苏念霜在他身边坐下,也端起碗。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同一锅白菜。
竹林里,风沙沙地响。
北方,那根白线,正不紧不慢地,往荒山去。
而在荒山的断柱前,周掌柜已经收起了笑,望着南方,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来吧。他轻声说,“不管是来还债的,还是来讨债的——这扇门后头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