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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多了,脸红了。
我走了。她说,“谢谢。”
等一下。苏念霜跑回去,从屋里拿了一包东西出来。
“这个给你。”
姑娘接过去。是几颗干的山楂,晒得皱巴巴的。
“这是……”
路上吃。苏念霜说,“酸,但甜回来。”
姑娘捧着那一小包山楂,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你刚才说的那些,苏念霜说,“都是真的。”
“什么?”
这儿就是个家。苏念霜说,“裴师叔等过叶行舟,叶行舟等过我,我们等过韩石头,韩石头来了。这儿就是——一个有人等着的地方。”
姑娘的眼眶红了。
姑娘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家在县城东边。我爹开药铺的。不穷,也不多富,就是……日子过得去。她顿了顿,“但我总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对。每天早起,看店,卖药,吃饭,睡觉。一天一天,跟前一天一模一样。”
苏念霜没说话,就听着。
那天我在集市上,看见那块石头。姑娘说,“石头在说话。我一开始以为是闹鬼。后来听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想哭。”
“哭了吗?”
哭了。姑娘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了。我爹看见了一定骂我。但那天我没忍住。”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那个说话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哪儿。她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姑娘抬起头,看着苏念霜,“我就打听了。人家告诉我,青玄门在北边的山里。”
“你一个人来的?”
姑娘说,“我跟我娘说,我去走亲戚。走了两天,走到这儿。”
苏念霜看着她。
找到了。姑娘说,“找到了,我就……我就知道了。”
“知道啥?”
知道那种’不对’是怎么回事了。姑娘说,“是因为我每天做的事,不是我的事。是别人让我做的事。我爹说开药铺好,我就开药铺。我娘说嫁人要趁早,我就等着嫁人。但我自己的事呢?”
她把袖子里的山楂攥了攥。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想找。她说,“我看见那块石头,我就想,找到了那个说话的人,我也许就知道了。”
苏念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慢慢找。她说,“找到了再来告诉我们。”
姑娘点了下头,把山楂塞进袖子里,低下头,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青玄门的门匾在阳光里反着光,裴三站在门口,叶行舟站在院子里,韩石头蹲在地上写字,苏念霜站在门里。
她忽然想起县城那块石头。
那块会发光的石头,里面有个姑娘说了一句话。她记不清那句话是什么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告诉她,有些东西,值得去找。
她没找到那个姑娘。
她找到了这个地方。
她低下头,继续往山下走。
她是谁?韩石头问。
不知道。苏念霜说,“就是来看一看。”
“她还会来吗?”
苏念霜想了想。
“会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了。苏念霜说,“她说想来,就一定会再来。”
韩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低头继续写字。
陆程在识海里说:“种子网络覆盖县城,辐射周边村落,自然流量持续导入。这个增长率,比我当年做的任何一款产品都稳。”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陆程说,“好的产品,自己会说话。青玄门现在是口碑产品,用户自愿传播,不花钱。”
叶行舟笑了一声。
“你这话,跟皇帝说的有点像。”
我是做产品的,他是守门的。陆程说,“但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叶行舟没接话,低头看着韩石头在地上写字。
那孩子写得认真,一笔一划,比昨天稳多了。
下午,又来了两个人。
是附近村子的,来问路——他们想翻过山去邻县,听说走青玄门后面那条路近。
裴三指了路,给了水,还每人塞了两个馒头。
路上吃。他说,“翻过山还远。”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韩石头在旁边看着,数了数。
“今天来了多少人?”
七个。叶行舟说。
“都是来看我们的?”
都是来看看青玄门的。裴三说,“不是看我们。”
“有区别吗?”
裴三想了想。
他说,“看我们,是看人。看青玄门,是看一个地方。这个地方长什么样,住着什么人,能不能让人歇一歇脚——他们看的是这些。”
韩石头点头。
“那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青玄门的人。裴三说,“门在,我们就在。门不在,我们就散了。”
裴三说,“门在就好。”
韩石头趴在台阶上,写完了最后一遍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院子里那片白。月亮很亮,照得什么都清清楚楚。
他想起今天来的那些人。
那个农户说庄稼人的话最实在。那个孩子说他写的字丑。那个姑娘说——说她每天做的事不是她自己的事。那个问路的人说青玄门的馒头比山下卖的还好吃。
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带着不同的心思,但他们都说了同一句话。
他们都说,青玄门像个家。
苏念霜端着灯出来,放在台阶上。
“灯给你。”
不用。韩石头说,“看得见。”
那也放着。苏念霜说,“灯亮着,就知道有人还没睡。”
韩石头接过灯,没说话。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他娘。他娘一个人在家,此刻大概也在灯底下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他娘送他出门那天。
他娘站在村口,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记得那句话,但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娘说的是——“去找你自己的事。”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他以为他娘说的是找一条路,找一个能待的地方。现在他知道了。
他自己的事,就是——写好一百个字,学会砍一根柴,然后明天再来一遍。
一天一天,慢慢找到。
他重新蹲下来,把灯挪了挪,借着光,又在地上写了一遍字。
这一遍,比昨天好看多了。
他站起来,把灯放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天的辛苦都值了。
他想起裴三说的话——“先把自己搞清楚”。他这两天大概就是在做这件事。一笔一划,一柴一水,一粥一饭,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慢慢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他不是那种聪明人。他不会一步登天,不会别人说一遍就记住,不会三天就学会所有东西。
但他是那种能熬的人。
就像他爹说的——“能扛事的人,不是一下子扛起来的,是一天一天扛起来的。”
裴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就是看着。看着院子里那盏灯,看着灯下蹲着的孩子,看着孩子在地上写的一行字。
然后他转身进屋了。
韩石头听见他在屋里弄出了动静——像是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裴三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给你。他把布包放在韩石头旁边。
韩石头接过去,打开一看。
是一支笔。
旧笔,笔杆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久的。但笔尖是新的,饱满,结实,一眼就知道是好笔。
“这……”
师兄的。裴三说,“他以前用的。后来他走了,就收起来了。”
韩石头愣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裴三说,“他要是还在,看见有人愿意练字,肯定高兴。”
韩石头把笔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师叔……”
睡吧。裴三说,“明天还要写字。”
他转身进屋了。
韩石头坐在台阶上,把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笔杆上刻了两个字,字迹很淡,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
“坚持”。
他把笔放在胸口,躺下来,看着天上。
他想,他爹要是知道他有了一支笔,肯定会笑。他娘要是知道他有了一支笔,肯定会说——可别弄坏了。然后偷偷给他缝一个笔袋。
他翻了个身,把笔放在枕头边上。
明天,他要写一个特别好听的字。用这支笔。
陆程在识海里说:“裴三把师兄的笔给他了。”
叶行舟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他等的就是这个。他说,“不是等一个人。是等一个能接住的人。”
“韩石头接住了?”
接住了。叶行舟说,“你看,他攥着笔的样子,像不像一个真正的青玄门的人?”
陆程想了想。
它说,“而且是那种能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