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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石头砍柴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他背了一捆柴,比昨天那捆还多。肩膀被绳子勒出两道红印,他也不说,就是走路的时候歪了歪肩膀。
累了?叶行舟从门口过,问他。
不累。韩石头说,“还能再背一趟。”
明天再背。叶行舟说,“今天够了。”
韩石头把柴放下,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洗脚。井水凉,他嘶了一声,把脚缩回去,又伸进去,咬着牙搓。
裴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了。他把碗递给韩石头,“去火气。”
韩石头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汤是咸的,喝完嘴里发紧,但身上那股酸劲散了大半。
师叔,他抹了抹嘴,“明天我能多背一趟吗?”
不能。裴三说,“今天伤了。明天再重,会伤得更重。”
韩石头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砍柴也有规矩。
“那明天干嘛?”
写字。裴三说,“写三百遍。”
“三百遍?”
“昨天说过了。”
韩石头想了想,点头:“好。”
晚饭是苏念霜做的。
她做饭越来越有样子了——粥不稀不稠,咸菜切成丝,馒头是前天剩的,热过之后比新的还香。韩石头吃了两碗粥,一个馒头,吃完又去添了半碗。
多吃菜。苏念霜把一碟炒野菜推到他面前,“柴火砍累了,要补。”
什么是补?韩石头问。
就是……苏念霜想了想,“吃完了明天还有力气。”
韩石头夹了一筷子野菜,嚼了两口,“好吃。”
她做饭有天分。陆程在识海里说,“就是火候还差点。上回那个粥,她煮了四碗,以为你俩饭量一样大。”
“这事你说了多少遍了。”
“数据要反复验证。”
叶行舟没理他,低头吃饭。
夜里,山门口响了一声。
不是风声。是有人敲门。
韩石头第一个醒了。他睡得轻,几天走路养成的习惯——有动静就醒。他翻身坐起来,听了听,门外确实有人。
他小声问。
是我。裴三的声音,“睡吧。”
韩石头重新躺下,但还是睡不着。他竖着耳朵听,裴三在门口跟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裴三推门进来了。
继续睡。他说,“明天早起。”
“有人来了?”
“嗯。”
“谁?”
山下的人。裴三说,“明天你见。”
韩石头就没再问,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师叔。”
“嗯?”
“他们来干嘛的?”
裴三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半边脸。
来看看。他说,“有些人,想看看青玄门长什么样。”
韩石头想了想,没想明白。但他没再问,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韩石头才知道,来的不止一个人。
山门口蹲着三个。
两个是附近的农户,带着孩子来的。孩子不大,六七岁的样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拽着爹的袖子,眼睛四处看。
另一个是个姑娘,十七八岁,背着一个包袱,站在稍远的地方,不往前来,也不往后退,就是看着。
裴三站在门口,跟两个农户说话。
我们不是来拜师的。其中一个农户说,“就是来看看。”
看啥?裴三问。
听说这儿有个人,帮过我们村。农户说,“我们村今年粮食收成比往年好,听说是沾了这儿的光。我们就想来看看,这地方到底在哪儿,长什么样。”
裴三想了想。
进来吧。他说,“喝口水。”
农户牵着孩子进去了。那孩子一进门就看见了韩石头——韩石头正蹲在院子里写昨天的字(三百遍,还剩一百二十遍)。
你也是来拜师的?孩子问。
韩石头说,“我前两天来的。”
“你拜上了吗?”
“拜上了。”
“难吗?”
韩石头想了想。
不难。他说,“写一百遍字就行。”
孩子歪着脑袋看他在地上写的那些字。
好丑。他说。
韩石头的脸红了。
第一天写的。他说,“后来越写越好看了。”
“我不信。”
“你去问我师兄。”
孩子就跑到叶行舟那儿去了。
那个姑娘始终没进来。
她站在山门外面的那块石头上,远远地看着这边。苏念霜注意到了她,端了一碗水走出去。
喝水吗?她问。
姑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就是看看。”
“看啥?”
听说……姑娘低下头,“听说这儿有个姑娘,会发光。”
苏念霜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块留影石,想起她站在石头前面说的那句话——“初心是什么,是一个人相信一件事,然后一直做下去”。那是她当时随口说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有人记住了。
我不是来看发光的。姑娘赶紧说,“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就是……姑娘想了想,找不到词,“就是不一样的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都不一样。”
苏念霜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
这姑娘衣裳干净,针脚整齐,一看就是家里日子过得下去的。她不是来拜师的,也不是来上香的,她就是——想看看。
进来吧。苏念霜说,“没人赶你。”
姑娘犹豫了一下,跟在她后面进来了。
院子里,叶行舟正在教那个孩子写字。
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字。
“认识吗?”
认识。孩子说,“我爹教过我。”
“那你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孩子说,“就是人。”
“还有呢?”
孩子想了想,摇头。
叶行舟蹲下来,看着他。
人字有两笔。他说,“一撇一捺。撇是别人,捺是自己。没有别人撑不住,没有自己站不稳。”
孩子歪着脑袋。
“不懂。”
慢慢懂。叶行舟说,“你还小。”
农户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先生说得对。我爹以前也这么说。”
“你爹是读书人?”
不是。农户说,“就是庄稼人。但他说的话,有些听着比读书人说的还中听。”
叶行舟笑了一下。
庄稼人的话,最实在。他说,“因为是地里长出来的。”
临近中午,三个客人要走。
裴三送他们到门口,每人给了一包干粮。
路上吃。他说,“山路远。”
农户推辞了半天,还是收下了。他牵着孩子,给裴三鞠了一躬。
明年收了新粮,再来。他说,“给各位送点。”
不用。裴三说,“路费粮食,留着自己吃。”
那不行。农户说,“吃了别人的,不还,心里过不去。”
裴三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来年再见。”
农户说,“来年再见。”
孩子跑在前面,在山道上蹦蹦跳跳。农户跟在后面,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怕忘了青玄门的样子。
那个姑娘是最后走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想看看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那样的人。苏念霜忽然说。
姑娘回过头。
“看到了吗?”
姑娘想了想,然后点头。
“看到了。”
“啥样?”
就是……姑娘说,“像个家。”
苏念霜愣了一下。
不是庙,不是道观,不是那些……那些让人害怕的地方。姑娘说,“就是像一个家。有人等着你,有人给你倒水,有人让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