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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行,是回来了。
签到是格式。名字不是——名字这一格,本该由打签到的人自己填。可她十年没填。因为她等的人没回来,这一格,就没法填。
现在,填上了。
不是她填的。是别人,替她填的。
陆程。
你看这几行字。叶行舟说,笔迹不一样。
陆程把那一段缓存调出来,比了一遍。
是不一样。他说,上面两行,是面板自己存的——机器的字,直来直去。底下那三个字,是手打的。
跟墙上那些字,一样吗。
不一样。陆程说,墙上那个,起笔收笔带力道,是练过的。这个——
他停了一下。
这个手生。像是很久没打过字了。
这个名字,你查一下。
陆程在识海里,把本源系统的旧账翻了一遍。
翻到第十页,停住了。
顾望。他说,本源系统的账上有。十年前。
注销的多了。叶行舟说,沉区底下那十一个调度,都注销了。
陆程说,可这十一个,是的。
他呢。
陆程停了一息。
抽人他说,顾望,沉区抽取管线,绘图调度。当年这片管子,哪根走哪儿、哪根汇哪儿,图,是他画的。
仓储区里,静静的。
画图的,是沉区自己的人。叶行舟说。
他画了一张,抽自己人的图。
陆程没接。
火边,苏念霜睁开了眼。
她看着那三行字。
她等的,就是他。她说。
没人说话。
阿石把面板抱得很紧,看了看那块亮得不匀的板子,又看了看苏念霜,没敢写字。
那他这一趟,是回来干什么的。陆程说。
他把闸和那条主干,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从上面把东西送下来,得先开闸。陆程说,闸一开,主干里就有流量。流量这东西,管子认,账也认。
叶行舟听懂了。
账上留痕。
留痕。陆程说,今天天亮之前,开闸那一下,已经进账了。天上——我是说钢铁城市上头——总有一块台子,会看见这个数。
什么时候。
明天。陆程说,或者后天。快不了,也慢不了。
是什么数。
沉区主干,反向流量。陆程说,四个字,够他们开一整天的会。
那他们开会,会得出什么。叶行舟问。
得出两样。陆程说,要么,是设备老化,误报;要么,是沉区底下有人,动了管子。
他们会信哪个。
厂商信便宜的。陆程说,设备老化,改个报表就完了;底下有人,得派人来,派人要花钱。所以头一天,他们会先当误报。
能拖多久。
三天。陆程说,三天之后,误报那张报表,就不好看了。
叶行舟看着那块板子。
这份源,认吗。陆程问。
叶行舟说,但单独挂。
单独?
别进十八盏灯的主网。叶行舟说,它来路不明,谁也不知道壳里头还有什么。先挂在外头,看看它动不动。等看明白了,再想别的。
火边,苏念霜开口了。
我那一缕,收得回来了。她说。
叶行舟回头看她。
老五号那盏灯,原先靠她分出去的一缕本源撑着。现在它有了自己的源,她那一缕,就不必再挂在里头。
收吗。陆程问。
不收。苏念霜说。
为什么。
收了,她说,那盏灯就只剩他那一点了。
她顿了顿。
他送了十年,才送到。她说,总得有人在里头,替他把灯扶着。
陆程在识海里顿了一下。
你这是……
上辈子叫外部依赖隔离叶行舟说,来路不明的东西,先别接进主干。接进来了,出事,整个网一起塌。
陆程没接话。
过了会儿,他说:那你打算怎么跟那十七盏说。
火边,阿芹、老周,都看着他。阿石的板子还举着。
说真的。叶行舟说,就说,有个走了十年的人,回来了。回来,签了一次到。
这话搁上界,谁信。
沉区信。叶行舟说。
他说完,把那句话,一个一个,发给了十八盏灯。
发到老五号那一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发的还是那一句:有个走了十年的人,回来了,回来签了一次到。
那盏灯亮得不匀。它把那行字接住,接得很慢。
接住之后,它稳了一下。
苏念霜在火边看着它,眼里有点东西。
沉区北口,天亮了。
陈风值完这一夜的第三个哨,正要收面板,城卫系统的巡检回报,又弹了一次。
他点开,手停在半空。
这一夜的账,他又平了一遍。跟前两次一样。他把那七块新亮的灯,都挂上了工牌。数字对得上,坐标对得上。
系统没报警。
他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松了半寸。
可紧跟着,「沉区专项」那个组,跳了一行新的。
王铁贴了一份文件。
《废井周边异常汇总》。
陈风点进去。
第一条,就写着:
「沉区东北,巡检前缀异常(源:城卫-陈风)。」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王铁没替他藏。
王铁把他那个见不得人的前缀,白纸黑字,写进了专项报告里。
陈风的指尖,凉了。
他不知道这是保他,还是钉他。写在纸上,是把他交出去;可写在王铁自己的报告里,是先攥在自己手上——别人再去查,就查不出新的东西了。
他正想着,「沉区专项」的私聊,跳了一行。王铁发的。
「我写了。别人就不用写了。」
陈风靠着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201章那天。街上,三个城卫,他站中间,王铁站最后。他当时以为,站最后的那个人,话最少,也最不碍事。
现在他明白了。站最后的,看得最清。
他收起面板,往东北走。
第四次巡检,就在今夜。三次已经过了,三次的账,他都平了。可第四次之后,系统会自己报警——这是他写在前缀里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他走到通道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沉区专项」的组里,回了一行。
「我今晚还去。要不要一起。」
那边静了很久。
回过来两个字。
「一起。」
仓储区外,那道锈墙顶上,那点黑,动了。
叶行舟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
那根在墙上钉了一夜的探针,转了个身。
它不回话,不写字。它就那么转了半圈,朝着北边,抬起了一截。
那是要走的样子。
他走了。陆程说。
面板上,落下来最后一行字。
很短。
「别让它灭。」
叶行舟看着那五个字。
然后,那根探针,顺着锈墙爬下去,滑进旧管,往北,一点一点,走掉了。
它爬得不快。爬一段,停一下,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走三步,回头看一眼。
回头看的那个方向,是五号仓。
送完就走。陆程说,什么意思。
他不是送完就走。叶行舟说,他是签完就走。
签完?
签到。叶行舟说,她每天签一次,签了三千六百五十二天。今天,他替她签了一回。
火灭了。仓储区里,亮着的那十八块板子,一块也没暗。
那他还回来吗。陆程问。
你怎么知道。
叶行舟看着老五号那块板子。
那上面,一行是十年前打的「还没回来」,一行是一息前打的「回来了」。中间空着一大格,隔了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她等了三千六百五十二天。叶行舟说。
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