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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沉区没有昼夜,只有和。北口那几盏灯,是城卫挂的,一盏隔一盏,亮得像没睡醒。
陈风站在灯底下等。
等了半个时辰。
等的时候,他把面板翻开,又合上。翻了三回。
他在想一件事:要是王铁今晚带了别人,他怎么办。
王铁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没穿那身黑制服,没带记录仪。他穿的是一件旧外套,跟沉区里干活的人一个样。
一个来查案的城卫,穿成沉区人的样子,一个人来。
这不像是查案。
走吧。他说。
陈风点了头,转身往东北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沉区。
陈风走在头里。他走得很慢,故意绕——先过二道渠,再拐去废井,绕开仓储区正南那条直路。
他不能把王铁带过去。
王铁跟在后头,不说话。他走得比陈风还慢,像是怕把人跟丢,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往哪儿走。
走到废井边上,王铁停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面板,点开一份文件。
陈风认得那份文件——《废井周边异常汇总》。王铁昨天贴进「沉区专项」的那一份。
王铁念了第一条。
沉区东北,巡检前缀异常。源:城卫-陈风。
念完,他把面板扣了。
你要查什么。他问。
线路。陈风说,沉区线路老化。
王铁说,那我们绕。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带我绕一圈,他说,我陪你绕。绕完了,我回去写报告。
你写,还是我写。
陈风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没答。
两个人接着往里走。从废井再往东北,路就细了,两边都是老的仓基,塌了一半,砖缝里长着黑草。夜风是从地底下返上来的,带着铁锈味,走一步,脚底下响一声,像踩在空箱子上。
陈风听见后头那双脚,踩着他踩过的砖,一步,一步,跟得很准。
他忽然想停一下。停下来,转过身,把话说了——说东北有一片仓储区,说那儿有十八盏灯,说灯是自己人点的,说那些人,不害人。
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说了,王铁就得写进报告。
王铁。他说。
你信我吗。
王铁在后头,静了一步。
我要是信你,他说,我今晚就不来了。
仓储区里,陆程忽然在识海里出声。
叶行舟。
东北边,进来两个城卫。陆程说,一个身上挂着巡检前缀,是陈风。另一个——
他停了一下。
另一个,身上什么都没挂。
叶行舟看着能核。
没挂前缀?
没有。陆程说,城卫出来查事,都得挂前缀,挂了,上头才看得见。这个人没挂。
那他就不想让上头看见。
陆程说,一个来查事的人,不给自己挂前缀。他不是来查案子的。
他来干什么。
陆程顿了一息。
他来看的。他说,他自己想知道什么,就自己来看。
叶行舟没说话。
他看着能核上那两个很淡的光点,一前一后,从废井那头,慢慢往东北挪。
挪到一半,前头那个停了。
后头那个也停了。
火边,阿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把面板抱在怀里,看着叶行舟。
他没写字。他听不太懂是什么,可他听懂了两个外人。
阿芹也醒了。她抱着那盏油灯,把声音压得很低。
是那个孩子说的叔叔吗。她问。
叶行舟说。
他带人来了。
他带的那个,叶行舟说,没挂工牌。
阿芹没听懂。
挂工牌,是来查的。叶行舟说,没挂工牌,是来看的。
看什么。
叶行舟看着能核上那两个光点。
看,这儿到底有没有人。
火边静了一会儿。
老周蹲在墙根,摸着面板,半晌说了一句。
那他要看清了,老周说,怎么办。
看清了,叶行舟说,就当没看清。
为什么。
因为他没挂工牌。叶行舟说。
子夜,陈风的面板,弹了。
他早就等着这一下。
第四次。
前三次的内容,都是一样的框:「巡检回报:精确坐标+在册清单。」他把账平了三次,平得很干净。
这一次,框变了。
「沉区东北。巡检数据与城卫节点库,交叉比对完成。」
「不一致项:18。」
陈风的眼睛,停在那两个字上。
18。
他把十一个老节点,加上后来亮的七个,一共十八盏灯,每一盏都挂了工牌。他挂的时候,一个一个地对过坐标。他以为,账是平的。
可系统这次不查工牌。它查的是——它把这三天里,沉区东北出现过的所有信号,跟城卫节点库对了一遍。对不上的,十八个。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知道,对不上。
陈风在心里,把这几天,又过了一遍。
第一夜,十一盏。第二夜,十七盏。到昨天晚上,十八盏。
他每挂一块工牌,都当那是一次小小的把戏。城卫的库里,不过多几条记录,谁也看不出。
可系统不看他挂的牌。系统看的是信号本身。
十八个点,在沉区东北,同时亮了三天。亮得有规律,亮得像有人在往下敲。这不是线路老化——线路老化是乱的,东一处西一处,亮一天灭两天。
这是有人在招手。
陈风的拇指,悬在面板上。
按规矩,这一条,他上不上去报,系统都会自己往外发。这是他当初挂前缀的时候,亲手写进去的:四次之后,系统自己报警。
他只有几息。
几息里,他能做的,只有一样——把改成一个别的数。设备老化,信号抖动,天气。随便什么,只要能把这个数,从改成。
他抬手。
指尖快落到异常上报那两个字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重,可很实。
王铁的手。
别按。王铁说。
按了,他说,就是你的账了。
陈风的手,僵在那儿。
王铁松开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面板。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走得很稳,一步一步,陈风看着,看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王铁把那个,报了上去。
可他报的不是。
他报的是:「城卫-沉区专项-待核。」
上报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王铁。
陈风看着那行字,两息没说出话。
专项组主动上报的异常,和系统自动跳出来的报警,走的是两条路。系统自动跳的那条,会挂到责任城卫名下。而专项组自己报的那条,归专项组。
王铁比他早了两秒。
那两秒,把这份账,从陈风的名字底下,挪到了自己的名字底下。
为什么。陈风说。
王铁把面板收起来。
因为我记得。他说。
记得什么。
王铁看着东北那片黑,看了很久。
十年前,他说,也是十八个点。
陈风没听懂。
这一片,王铁说,十年前,底下管子是通的。十八个点上,都有灯。有天夜里,系统出过一次数——未在册信号:18
后来呢。
后来,王铁说,没人上报。
他转过头,看着陈风。
第二天早上,那十八个点,一个都没了。
陈风的后背,凉了一层。
那天我在场。王铁说,我是那批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你在场。
我在场。王铁说,我在最外圈。他们抽人,从最里头往外抽。抽到外圈的时候,天亮了,撤令下来了。
你为什么没事。
因为我没挂灯。王铁说,那天夜里,我那盏灯,是坏的。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我把它修好了。他说,修好之后,我进了城卫。
为什么进城卫。
因为那一晚上,我学会了一件事。王铁说,没人上报,系统就当你不在。那一片的人,不是被抽没的——是没人替他们,说一句这儿有人
他看着陈风。
所以你前三次巡检,回执都从我这个匣子里过。每次,我都压了两息,才往上递。
陈风愣住了。
那两息,是留给你的。王铁说,你要是哪一次改了口——把沉区东北写成设备老化,写成线路抖动——我就当没看见。往上递的,就是设备老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