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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在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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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一夜没睡。

他从沉区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城卫的值房里冷,铁床冰凉。他把门关上,坐在床沿,翻开自己的面板。

他要找一样东西。

王铁的面板上,有一个点。不在册。

他把沉区的册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那本册子很厚,也很空。里头大半的点,后面都跟着两个字:已撤。

十年前撤过一批,五年前又撤过一批。剩下的,稀稀拉拉,像一间搬空了的屋里,主人走的时候忘了拔掉的几颗钉子。

沉区东北,编号都在。他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最深那一级,也没找着王铁那个点。

他往下翻,翻过东北,再往北。

册子到那儿,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点。是那一页,本来就没印过格子。

陈风合上面板,坐在黑里,想了很久。

他做城卫六年,见过假的数、补的账、抹掉的记录。可那些都有痕迹——被抹的地方,会留下一点浅的印子。

这一页不一样。这一页干净得像从来没写过东西。

一个城卫,自己在自己的面板上挂一个点,挂了十年,不上报。

为什么。

他又把册子翻回来,找到十年前那一段。

那是沉区东北的最后一批记录。十一个调度,七个仓,一共十八个点。

十八个点的后面,写的不是。

写的是四个字:「未在册信号」。

后来有人用笔,把这四个字划了,旁边补了两个字:已撤。

划得很轻。轻得像不想让人看出来,可又不能不划。

陈风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天亮之后,他去库房找王铁。

王铁蹲在地上,清点一批旧灯。那些灯是从沉区收上来的,坏了,或者用不着了,堆在角落里,等着报废。

你那个点。陈风说。

王铁没抬头。

哪个。

不在册的那个。

王铁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手里那盏灯放回箱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想看。

今晚。王铁说,我每个月去一次。今天正好是那天。

陈风点了头。

王铁看了他一眼。

你带东西吗。

带什么。

记录仪。王铁说,带了,就别去。

陈风摇头。

那行。王铁说,去了,看见的,不进报告。

天擦黑,两个人出城。

没走北口。王铁领着他,从一段废了的渠沿往北,绕过城卫那几盏挂灯,从更偏的地方出去。

出了城,气就不一样了。

城里的灯连成片,一片一片,亮得整齐。沉区的灯是散的,一盏隔一盏,隔得越来越远,像谁撒出去以后,忘了收回来的。

过了仓储区那条线,王铁没停。他们从锈墙外头走过去。墙那边是黑的,静得像一口井。

再往北,路就没了。

不是断了,是本来就没有。陈风踩在那些旧仓基上,脚底下发软,像踩着一层灰。这一片塌得比南边彻底——仓不像仓,只剩几道矮墙根,被土埋了大半,砖缝里长着一种黑草,踩上去不响。

他打开面板,想看一眼坐标。

面板上,这一片是白的。

不是没画。是画过了,又擦掉了。

这儿,陈风说,图上没有。

抽完就擦了。王铁说。

他往前走,脚步不快,可很稳,像走了很多遍的人。

陈风跟在后头,走了很久,忽然明白王铁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来一次。

因为这条路上,没有路。

一个月不走,脚底下踩出来的那点印子,就让灰盖了。下一次来,还得重新摸。

你一个月来一次。陈风说,一年十二次。

十年。王铁说。

一百二十次。

你记得住?

不用记。王铁说,到日子了,腿自己就往这边走。

又走了很久。

陈风先看见的,是那一点光。

很暗,比城卫挂的灯暗得多。可在这一片全黑里,它是唯一的一点。

那是一盏旧灯。灯身是铁的,锈了一层,挂在一根歪下去的柱子上。柱子不知是哪一年倒的仓梁,斜斜立着,底下垫着几块砖。灯不大,火也小,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

灯底下,是一片空地,平的,扫得挺干净。

王铁走过去,蹲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小卷灯芯,和一小瓶油。

你换。他说。

陈风愣了一下。

我来换?

你来换。王铁说,你在下头,我给你打光。

陈风蹲下去。

灯座是铁的,螺丝锈住了。他拧了半天,才拧开。王铁把面板翻过来,当灯使,照着那一小块地方。

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黑得发脆。陈风换了新芯,倒了油,手有点抖。

每个月都得换?

不一定。王铁说,它烧多久,我就多久来一次。

它烧的是油?

烧的是线。王铁说,灯里那根线,跟底下管子连着。管子里有东西过,它就亮。管子不响,它也亮,就是暗一点。

陈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前几次巡检的那些框。

精确坐标,在册清单。他挂了十八次工牌,一个一个对坐标,账平得干干净净。

系统只看数。

数里,没有灯。

灯亮着,灯灭了,账上是同一个数。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亮了一些。

陈风退开两步,看了看这盏灯,又看了看四周。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仓,没有房,也没有碑。

这盏灯,是谁的。他问。

王铁站在灯底下,没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

它是十年前,我修好的。王铁说,我修的时候,它就挂在这根柱子上。它原来是谁的,我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灯。

我只知道,他说,这一片,最后就剩了它一盏。

十年前那晚,王铁说,这一片,有十八盏灯。

陈风没说话。

十八盏。王铁说,跟你数出来的,一个数。

他转过头,看着那片黑。

那晚我出门了。去南边,替人送一样东西。走到半路,听见系统响过一次。

响什么。

「未在册信号:18」。王铁说,我在路上听见的。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呢。

后来,王铁说,就来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是城卫。是厂里的。穿的衣服跟我们不一样,带着图纸,还有一节一节的管子。他们到了,就照着图上的点,一个一个来。

照图?

照图。王铁说,我躲在远处看着。图上圈了十八个点。他们从最里头往外走,走到一个点,蹲下,接上管子。接的时候,手很稳,一步都没错。

他停了一下。

接完,那个点上头的灯,就灭了。

那一片的人呢。

我没看见人。王铁说,我只看见灯。一盏,一盏,灭掉。

你没喊?

我喊什么。王铁说,我一个人,站在外头。他们带着图纸,我带着两条腿。

陈风的后背,凉了一层。

后来呢。

后来我进了城卫。王铁说,我第一天穿上那身衣服,就去翻当年的册子。我想找那晚的报数,找那份图纸,找那个画图的人。

找着了吗。

找着了。王铁说,记录里写着设备故障

设备故障。

那晚的报数,王铁说,设备故障。

陈风站着没动。

十八个点的信号,三天三夜没断——写成一个设备故障,就没人问了。

写成故障,王铁说,账就平了。人没了,账还是平的。

陈风听着这句话,觉得耳熟。

他自己这三天,也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亮的写成坏的,把有的写成没有的。

原来这不是他发明的。

十年前,就有人这么干过一次。

天亮之前,王铁说,轮到我这盏了。

轮到你的。

我从南边跑回来。王铁说,跑到这儿,天亮了,撤令下来了。他们收拾管子,走了。

你的灯,怎么没灭。

我以为,王铁说,是我的灯坏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到灯座底下。

摸了一会儿,从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黄的,折过很多次,边都毛了。

这是那天,他说,我修灯的时候,在灯座底下摸着的。

他把纸递给陈风。

陈风展开。

纸不大,是一张派工单。上头是印好的格式,字是打上去的。

「沉区东北。抽取点,十八处。」

下头一栏,印着绘图调度。签名那一格,是空的。

没签。

陈风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墨已经淡了,可还认得出。

三个字。

留一个。

陈风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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