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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录上写十八条。
没有第十八条。王铁说,那片,当时有十九个人。
陈风愣住。
十九个?
十九个。王铁说,抽走十八个,剩一个。
系统上写十八条。
系统上写十八条。王铁说,十九条,得有人替我写。
他把抹布叠好,压在灯箱边上。
可那时候,没人敢写。
陈风看着王铁。
你不怕。他说。
不怕。王铁说。
为什么。
王铁把擦好的灯,一盏一盏摆好。摆得很正,灯口都朝一个方向。
因为这条协查,他说,是我等了十年的。
陈风没说话。
我进城卫第一天,就去翻旧册。我想找那晚的报数,找那份图,找那个画图的人。王铁说,我翻了十年,翻不着。
为什么。
因为那本册子里,没有我。王铁说,没人替我写过一行字。我不在册,就等于不存在。
他抬起头。
现在,上头有人来问了。他说,他问的是,十年前这儿出过什么事。
他不一定是来帮你的。
我知道。王铁说。
他把最后一盏灯摆正,手掌在灯口上抹过去,抹掉一点灰。
可这十年,头一回,有人问。
王铁。
那十七个人,陈风说,你都记得吗。
王铁擦灯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他说。
都记得。
记得他们住哪一间。王铁说,记得哪家几口人,记得谁家的灯挂得高,谁家的挂得低。
他继续擦灯,一下一下。
我记不住数。他说,我记人。
陈风站在灯箱边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十年。他说,你在城卫,都干什么。
王铁把抹布收好。
压报数。他说。
压什么。
沉区东北,每有一点动静,我就往我这边压。王铁说,压成设备老化,压成线路抖动,压成天气潮。压了十年。
陈风看着他。
你一个人压了十年。
我一个人。王铁说,我一开始以为,我是在护着那片地方。
不是吗。
王铁摇头。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我护着的,不是地方。
是什么。
是一句话。王铁说,一句没人替他们说过的话——这儿有人。
他把灯箱合上。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他说,那句话,就没断。
陈风想起一件事。
名录上第十九条,空着。他说,你要是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这事就清楚了。
王铁沉默了一会儿。
填上去,他说,我就得写明白:十年前我在场,我活着,别人死了。
那你写不写。
王铁看着窗外。
沉区那边,天是灰的。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灯箱上那点灰吹起来。
不写。他说。
陈风看他。
我不填。王铁说,我等着他们自己找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一填,王铁说,这案子就结了。
他顿了一下。
有一个人活着,案子就结了。他说,结了案,就没人再问,那十七个,是怎么没的。
陈风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做城卫六年,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把事写清楚。写清楚了,就能结。
王铁教了他第二件事。
有些事,写清楚了,就散了。
陈风回值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没坐下。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自己用的,纸的,不值钱,值房里随手记东西用的。系统里存不住的琐事,他就记在这儿。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四个字:
沉区东北。
写完,他停了停,在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有人。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这一条,他没上报,也没进专项组。
他写在纸上了。
夜里,仓储区。
叶行舟一直在看那张工图。
那点源还在断口边上停着,不长,也不退。像一个人走到一扇门前,站住了。
陆程。
上头那个人,在找那道划痕。叶行舟说。
王铁也在找。
找什么。
找同一件事。叶行舟说,一件十年前,发生在这儿的事。
陆程沉默了一息。
两拨人。他说。
两拨人。叶行舟说。
那我们呢。
叶行舟看着工图,看着那一截被擦掉的线。
我们不用找。他说,那一截线,在我们脚底下。
后半夜,陆程又说了一件事。
叶行舟。
他在调第二遍。
什么。
那份档,他调了两遍。陆程说,第一遍,调的是沉区东北。第二遍——
他停了一下。
第二遍,调的是十年前的抽取队。那晚来抽人的那批人,名册、编号、带队的。
叶行舟站起来。
他先看见划痕。陆程说,现在,他去找那支队伍。
找队伍干什么。
我不知道。陆程说,可一个上头的人,去调一支十年前就散了的队伍——
那说明,叶行舟说,那支队伍里,有他认识的人。
后半夜,断口那头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比上回大一点。
那一截被收起来的线,从北边,往南推了半指。
仓储区里,能核上的光,跟着晃了一下。
叶行舟。陆程说,他在推。
我知道。
那我们接不接。
叶行舟看着那个断口。
两头都有人在动这一截线。一头是他们的源,一头是那个从北边回来的人。
中间那一段,被人从图上擦掉了。
不接。叶行舟说。
为什么。
他推门,叶行舟说,是想看看门后头有没有人。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不答。他说,他就得自己过来。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他不过来呢。他问。
他会来。叶行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推了两次。叶行舟说,一个人推门,推两次,还推不开——他不会走。
那他会干什么。
他会砸。
陆程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叶行舟。
他推那两下,陆程说,隔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个人,陆程说,在一个时辰里,推两回门。
他急。
不像。陆程说,急的人会一直推。他只推两下,就停。
那是什么。
像是在试。陆程说,试这扇门,从里头,锁没锁。
那一截线又停住了。
停下来之前,它动过的地方,在图上留了一点很淡的印子。
不是线。是印子。
像有人拿着一支很硬的笔,把那一截被擦掉的地方,重新描过一遍。
描得歪,可描得很用力。
叶行舟看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
陆程。
他在图上的字,叶行舟说,跟我们见过的那个,不一样。
什么意思。
墙上那两行字,图不错谁画的——那是问话。叶行舟说,这一道印子,不是问话。
那是什么。
叶行舟看着那道歪歪的、用力的印子。
是他在找,他说,自己那一截路。
火边,苏念霜一直没出声。
她这几天话少,坐着的时候,两只手都搭在膝上,像在省着用自己。
苏姑娘。叶行舟说。
北边那盏灯,你看见了。
苏念霜睁开眼。
看见了。她说。
你认得吗。
她没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
灯都一个样。她说,认不认得,得看谁在点它。
叶行舟没再问。
陆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张图,是谁画的。
顾望。叶行舟说。
沉区抽取管线,绘图调度。陆程说,他画的图,被人擦掉了一截。
他回来,叶行舟说,是找那一截的。
他停了一下。
上辈子也见过这种人。
什么人。
产品下架了,还有人回来找。叶行舟说,他们不问为什么关,只问,还开不开。
他看着那道歪歪的印子。
回来找的人,他说,都是先被扔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