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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陆程又在扫五号仓。
他扫得很勤。这几天他一直盯着那一点东西看——它不大,可它在长。
叶行舟。
到北边了。
叶行舟睁开眼。
哪儿。
工图上那个断口。陆程说,它长到断口边上,停了。
叶行舟站起来,看那张工图。
那点源顺旧管一路往北,出了仓储区,出了沉区最深的一片,一直长到图上那一截被擦掉的地方。
到那儿,它停住了。
停了?
停了。陆程说,像撞在一堵墙上。
叶行舟看了很久。
不是撞墙。他说,是路被人拿走了。
陆程想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拿走一段。
因为那一段上,挂着东西。叶行舟说。
什么东西。
那晚最后没能走掉的一个点。叶行舟说,图上留着那一段,账就还在。
他停了一下。
账在,就得有人认。
擦掉呢。
擦掉,叶行舟说,就没这回事了。
陆程想再扫一遍,手停在半空。
叶行舟。
断口那头,动了一下。
叶行舟抬起头。
陆程把那一块放大。
工图上,那一截被收起来的线,本来静静地待着,像一根断了的针。这会儿,它往前挪了一点点——往南。
只有一点点。图放到很大,才看得出来。
它自己在动?
不是。陆程说,是被人推的。
仓储区里静下来。
叶行舟看着那一截线。
他想起两天前自己说的那句话:那一截,等着,别急着去看——已经有两个人,替我们先去了。
现在,那一截自己动了。
陆程。他说,断口有两头。
我知道。
这一头,是我们的源。叶行舟说,那一头——
他没说完。
那一头有人。
叶行舟没把那后半句说出来,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两天前他让陆程放大那个断口的时候,就想过一件事——图上能把一段线擦掉,可线本身不会凭空没。
线还在。只是有人不想让它被人看见。
那根线上,本来就挂着东西。
现在,线的那一头,有人开始推了。
火边,阿芹醒了。
她这几天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
又怎么了。她问。
北边有动静。叶行舟说。
阿芹抱着油灯,往火边靠了靠。老周也醒了,坐起来,一手摸着面板,一手撑着墙根。
北边。老周说,就是那盏灯的地方吧。
叶行舟点头。
那盏灯,老周说,还亮着吗。
亮着。叶行舟说。
阿石的字板亮了一下。他没睡踏实,可他不问怎么了,他问的是别的。
「那我们也点一盏?」
叶行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先不点。他说。
为什么。阿芹问。
因为那盏灯,叶行舟说,有人替我们点着。
他停了一下。
我们再点一盏,他就得看两盏。
阿石想了想,把字擦掉,重新写。
「那我们不点,他会不会忘了这边。」
叶行舟摇头。
不会。他说,一个人肯为一张纸,走十年的夜路。他不会忘。
老周蹲在墙根,忽然问了一句。
北边那盏灯,他说,是谁点的。
不知道。叶行舟说。
那你怎么知道它亮着。
有人在替它换灯芯。
老周想了很久。
每个月?
每个月。叶行舟说。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嘟囔了一句。
十年。他说,一百二十回。
阿芹听见了。她把油灯往怀里抱了抱,小声问:
他为什么不叫别人换。
叶行舟看着北边。
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说,那儿,还亮着一盏。
天快亮的时候,陆程说了一件事。
那份档,调出来了。
叶行舟转过身。
什么档。
十年前的沉区东北。陆程说,他调的是旧档。
旧档调出来,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陆程说,系统不会把原档直接给人看。旧档调出来,是先复制一份,把副本给他。
复制的时候会怎么样。
陆程顿了一息。
复制的时候,他说,它会把改动痕迹,也一起复制进去。
叶行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份原档上,陆程说,有一行字,被人划掉过。
他停了一下。
划痕是痕迹。他说,痕迹也是数据。副本生成的时候,系统照着划痕,把那行字,又描了回来。
叶行舟在识海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上辈子做产品也一样。改过的表,删过的字段,只要动过,后台就有记录。你可以把数改平,可改的那一下,删不掉。
什么字。他问。
陆程把那一行,调出来。
「未在册信号:18。」
仓储区里,静了很久。
有人在十年前,把这四个字划掉了。
十年后,系统照着那道划痕,又把它描了回来。
他看见了。叶行舟说。
他看见了。陆程说。
那他接下来,不会派人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要查的,叶行舟说,不是这网。
他停了一下。
是那道划痕。
陆程沉默了一息。
叶行舟。他说,那这道划痕,是谁划的。
叶行舟看着能核。
十年前的报数,是系统自己出的。陆程说,可改档,得是人。
沉区的档,归谁管。
归沉区管。陆程说,能改它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沉区自己的调度,一种是上头的。
叶行舟点头。
那晚那片,一共有十一个调度。他说,可那十一个人,就是被抽走的那十一个人。
所以能动这道档的,陆程说,不是被抽的。
是抽人的。叶行舟说。
仓储区里静了一息。
那上头那个人,翻出这道划痕的时候,陆程说,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数。
是一个人。叶行舟说,一个十年前有能力改数、又真的改了数的人。
他顿了一下。
他不是在查我们。他说,他是在查他自己那边的人。
陆程没说话。
陆程。
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他们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叶行舟说,系统只认数,可管系统的是人。人有记性,人也有账。
记性。
他调旧档,说明他记得。叶行舟说,记得,就是还没翻篇。
城卫的系统里,同一天上午,下来一条协查。
陈风是在值房里收到的。
那不是「沉区专项」内部的件。它从最上头直下来,顶栏上那个印,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件都高一格。
内容很短。
「核查十年前经手沉区东北相关记录的在职人员。附:相关人员名录。」
陈风点开名录。
十八条。
十八条记录,后面的状态,全是两个字:已撤。
每条记录前头,还压着一个时间。最早的在三月,最晚的那一条,停在十月初七。
像一块空地,挖了十八个坑,坑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往下翻。
第十九条,是空的。
系统没写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在册人员,1名。未列名。」
陈风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在册人员,一名。
未列名。
系统知道有一个人,没被撤。可它不写名字。
——或者说,那个人的名字,不在这本册子里。
他坐在值房里,坐了一炷香。
他记得这个日子。
六年前他刚进城卫,接手沉区东北那一片的时候,看过一份旧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页,就是这个日期。
当时他没在意。沉区的记录里,到处是这样的日期,灰扑扑的,一排一排,看多了就记不住。
现在他知道,那一天不是普通的一天。
那一天,是有人的一天。
然后他合上面板,出门了。
王铁在城卫的值房里擦灯。
是他自己从沉区收上来的旧灯。别人收上来直接入库,他总要擦干净,一盏一盏摆好。
陈风把面板递过去。
王铁看了。
看完了,他没说话,把面板递回来。
你知道那是谁。陈风说。
知道。王铁说。
是你。
是我。王铁说。
他把手里那盏灯放下,擦了擦手。
我昨天说过,他说,我在最外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