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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闭幕式取消了。

下午五点，广播宣布塌方未清、暗河异常、沿湖停止聚集。舞台和直播机位关闭，“七十年不熄”的宣传牌却仍亮着。

摊主舍不得未卖完的汤和纸灯，游客也无路可走。人群只是从舞台前散进每条还亮灯的小巷。

救援继续。

孟岩被困的支洞氧气偏低，水位每小时上涨八厘米。他能隔几分钟回应一次，说左腿被落石压住，看不清伤口。救援队不敢硬钻二十厘米的缝，正从侧面扩大入口。

通风机另备柴油发电机，燃油却堵在送来的路上。

姜蘅一天没睡。

她不再直播，只替救援队记录回应时间、人数与风管长度，交给谭师傅，不自行发布。

念一留在照海子边送水。

她膝盖肿起，罗小冬给了护膝，仍追问三千四百元钥匙钱。

“等人出来再算。”念一说。

罗小冬把这句话写在计算器背面，怕她又忘。

晚上七点四十六分，旧城主电缆断了。

没有雷。配电箱一声闷爆，灯从湖边一路向山顶熄灭。“山海不夜”先少一个“海”，再全黑。

通风机同时停转。

对讲机里谭师傅喊：“切备用电！”

备用发电机连续两次没着，第三次才发现油阀未开。

这不到一分钟，比任何鬼故事都长。

通风机停下的第十二秒，支洞里的风速从每秒一点八降到零点四。第二十七秒，孟岩的生命绳轻轻动了一次。守在缝口的人问他能不能听见，里面没有回答；对讲机却把所有人的呼吸放得很大。

队员又接连操作失误。谭师傅没骂，只让他逐项复述，发抖的手终于没再错。

发电机着火后，通风机叶片没有立即转。电缆先从地上跳了一下，随后才送出第一股带柴油味的风。缝里隔了几秒传来三下敲击。

孟岩还活着。

直到这时，谭师傅才转身冲围观人群喊退后。

下灯巷立刻混乱。山塌与水涨的喊声把人群推向相反方向，婴儿车、纸兽架和热汤锅挤在一起；有人趁黑抱走充电宝，摊主却抓错了人。

田麦的第一反应是开手机直播。

镜头里有人哭着找妹妹，弹幕却在刷“三〇七开门了吗”。

田麦看了两秒，把直播关掉，改开手电。

她关播爬上花坛，把手机举高照亮台阶。

念一被挤到护栏旁。

有人踩住她鞋后跟，红塑料拖鞋脱了一只。她弯腰去捡，差点被后面的人撞翻。姜蘅从侧面抓住她围裙，将她拉到卖灯面的空桌后。

“别捡了。”

“就这一双。”

“回头赔你。”

“你房贷都快断了。”

两个人在这种时候还为一只拖鞋说了两句。

发电机只带起救援通风与两盏应急灯，灯会没有恢复。

新城医院在山背后亮着一小片备用光。除此之外，岫城旧城七十年来第一次整片熄灭。

黑暗持续四分多钟。登记纸丢失，腕带少回两条，好在两人只是躲进煎饼车找吸入器、关煤气。

罗小冬拿粉笔在墙上重新画名单。每确认一个便打勾，不肯只听旁人说“我们家都在”。有人嫌她耽误疏散，她指着自己计算器背面的账，说钱可以以后算，人名不能。

拖鞋被小孩捡回，姜蘅用胶布补好裂口。

“先欠着。”她说。

念一把这三个字也让罗小冬记到了名单边上。

拥挤慢慢停下。孩子找到，充电宝追回半箱，手机手电也陆续亮起。

云在这时裂开。

先是一小块深蓝，随后雨云被山风从中间推散。没有灯会的光顶着，星星从山脊上方露出来，一层比一层密。

田麦拍不出银河，索性放下手机看。纸兽摊的小孩却问，它为什么和课本里不一样。

念一也看见了。

她没有从里面挑一颗当洪尔。洪尔不需要变成天上的亮点才能算还在。她只是想起两个人年轻时停电，洪尔拿蒲扇在院里赶蚊子，扇到最后自己先睡着。

这个念头没说给谁听。

姜蘅没有看太久。

她先听见湖边拴船的铁链拖过石头。

哗啦一声。

不是水涨。

一只观光木船慢慢向湖心偏，船底碰到泥。照海子岸边原本没过第二级台阶的水已经退到第四级以下，青黑水面仍在往远处缩。

没有浪，也没有泄洪的轰响。

像有人从湖底拔开一只塞子。

“水位尺！”姜蘅喊。

水线从七点三米降至四点三，整整退了三米。

星光随水后退，湿泥中露出塑料瓶、灯架和锈车轮。

更远处，一块弧形金属从泥里顶出。

田麦的手电扫过去。

金属表面还留着一小片褪色的红漆。

——

那块红漆不是灯架。

湖管员拨开水草，泥下露出车顶与锈死的行李架。

有人说是报废车。

姜蘅已经认出来。

“水利站的巡查车。”

十五年前水利站只有一辆红色旧越野，右侧行李架曾被树砸弯，始终比左边低。

眼前行李架同样右低，红漆下还露出白色水纹。十五年前，它被写成“疑被洪水冲走”，此后水下扫描一直误判为岩块。

湖管员问要不要先拍照定位。姜蘅点头，又叫他把水位尺一起拍进去。她的声音很稳，甚至提醒照片要保留原始时间。等对方拍完，她才跨过警戒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