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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留足证据,然后仍决定下去。
湖管员警告泥下有坑,她仍从另一侧跨过警戒绳。
念一喊她名字。她听见了,没有停。
退水后的湖泥看着平,第一脚只陷到脚踝,第二脚便没过小腿。姜蘅拔不出右脚,直接把鞋留在泥里,穿一只袜子继续往前。
田麦没有跟拍,只在前方照路。姜蘅仍踩破袜底,血很快被泥盖住。
陈渡从岸边拿了救生绳。
他没有拉她回来,只把绳的一端系在护栏,另一端绕到自己腰上,跟进泥滩。两个人隔着五六米。姜蘅走,他走;她停,他也停。
车顶周围水还在退。
露出的红漆越来越多,车窗全碎,驾驶室灌满黑泥。姜蘅伸手抹前挡风玻璃边缘,指甲刮到一道刻痕。
三短一长的划痕积满黑泥。她记得红发卡断齿后,母亲磨圆尖角,又替她夹了两年头发。
毕业照那天她嫌发卡旧,姜芜便洗净后放进车里。这个毫无救援价值的念头,却让她更难松开车顶。
这些划痕是十七岁的她巡堤时用发卡划的。
记忆不是从母亲的脸开始。
先是一句很烦的话。
“采访机呢?”
十五年前的姜蘅站在撤离点,浑身淋透,冲刚停下的巡查车问。她那天替学校广播站录山洪志愿者,银灰采访机落在后排。车已经熄火,水从轮胎下往上漫。
姜芜把她推上撤离货车。
“不要了。”
“里面还有没交的录音。”
“人先走。”
姜蘅被志愿者拉进车斗。货车开出十几米,她回头,看见母亲没有上来。
姜芜转身往红色巡查车跑。
不是为水利站文件。
也不是去关哪一道闸。
她从后排拿出了采访机。
姜蘅的手按在烂泥里的车顶,胃一下缩紧。她以为自己会吐,只干呕出一点酸水。
“她去拿我的机器。”她说。
陈渡离她几米,没有回答。
后面的记忆跟着回来。
撤离车被倒树堵住,十七岁的姜蘅跳车原路跑回。
雨太大,街道与暗河口连成一片。
她听见西门后有人敲铁。
一声,停一下,再连着三声。
姜蘅以为是姜芜。
当时检修台未塌,门边挂着失踪的原钥匙。她转错两次,第三次才咬住锁芯。
左手虎口被转轮磨破。
门后不是母亲。
是两个孩子。
两个陌生孩子困在检修架上,水已淹到大孩子胸口。
她把门打开半扇。
山腹里的水一下找到新出口。
孩子被冲下,姜蘅抓住大的,大的再抓住小的。与此同时,洪水改向西门,穿过巡查车的位置。
红车被水推离路面。
姜芜站在车旁,手里举着银灰采访机。
姜蘅看见她。
她也看见姜蘅。
两人中间隔着一股新开的水。
姜芜说了一句话。
记忆在嘴形那里停住。没有声音。
姜蘅想再往前,画面却跳到第二天。她在医院楼梯间,两个获救孩子已经被亲属接走。有人告诉她,红色巡查车沉进照海子,姜芜失踪。
最后二十七分钟到此结束。不开门,孩子可能死;开门,洪水改路。姜芜原本能否回来,谁也不能替那一夜证明。
可母亲折返去拿采访机,是因为她问了。
这件事也是真的。
姜蘅跪进泥里,去摸驾驶室边缘。
“里面还有东西。”
湖管员喊她等打捞队,姜蘅没理。
她把手伸进破窗,抓出一把水草、半块发白坐垫和一只没有鞋带的童鞋。都不是姜芜。
“再找一下。”
陈渡仍没有拦她。
念一无法靠近,只让人再加两根救生绳。
星星落进浅水坑。姜蘅每挖一下,倒影便碎一次。
她挖到指甲翻开,也没找到母亲。
监测员来报西坡裂缝半小时增宽两毫米,沿湖必须撤离。
陈渡听完,低头看姜蘅。
她仍在挖。
他没有从后面抱住她,也没有让救援人员强拖。
他走回临时医疗点,洗掉手上的泥,从急救袋夹层取出一小块折过的银箔。
里面包着一粒白色药片。
药片边缘有一道被硬物挤出的月牙缺口。
正是二〇五药板里少掉的那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