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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坳雨夜过后,元湛被自已的人带回重华宫养伤,刀捅腹部,说是九死一生都不为过,伤口溃烂引发高热,一连好几日都陷在昏沉中,险些就踏不出鬼门关。
意识混沌之间。
他做了很多杂乱无章的梦。
梦里的那些血水与雨水似乎将他泡得发涨,结尾总是他手握长刀捅向了眼前的人,心里分明无比确定捅的人是尉迟珩,可那股大快人心的兴奋感还未降临,银白的面具总会掉落在地,他就会听到有人唤他阿湛,每次抬头,看到的都是元祁的脸。
于是腹部便会袭来一股钝痛。
低头看去时,长刀不知何时捅进了自已的身体。
血流不止。
稍微清醒一些后,元湛觉得身上哪里都疼,腹部疼,耳侧疼,晃了半天的脑袋,却再也听不到银铃声响,于是头疼,心口更疼。
事到如今,元湛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不知道时常坐在龙椅上不敢与他对视的假货是谁,但他知道了尉迟珩就是皇兄啊。
这个认知对于元湛来说简直毁天灭地。
自母妃薨逝后他便与元祁愈行愈远,为什么呢?分明就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了,为什么还会落得这般境地?元湛最讨厌别人排挤他,无视他,忽略他。
他从小就希望母妃和皇兄能多看看他。
现实总是那么不如人意。
但元湛从不会在自已身上找原因。
他远赴荆州四年以来所有的恨意、执念和不甘都施加在了尉迟珩身上,是尉迟珩装神弄鬼操纵了皇兄,是尉迟珩让皇兄变成了如今他认不出的样子,是尉迟珩占据了他本该站的位置。
……这些强加的自我安慰、自我辩解忽然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残酷无比的事实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
他恨的人和他想亲近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意味着没人跟他抢皇兄,元祁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已做的。
把他打发到荆州。
给他下毒,警告他说没有下一次。
扯掉他的耳坠把他按在泥地里又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
都是皇兄自已做的。
他没了可以怪罪的外人。
怪来怪去,罪魁祸首是他自已,他一边觉得皇兄怎么宁愿找个假货也不愿意信任他,若是想掌控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他也可以啊,他也可以当个听话的傀儡,一边又觉得是自已先败光了皇兄的信任,可他已经改了不是吗?
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先是小青芽,后是阿苔,最后又是姜黛。
怎么谁都可以分得皇兄的注意,偏偏自已就不行?分明他才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弟弟。
尉迟珩终于从榻上坐直了些许。
他手撑着枕头,垂眸看着元湛,眼里那点懒散褪尽,露出了底下凉薄而锐利的东西。
元湛仰着脸。
这副乖巧中透着恶劣的模样像极了幼时做错事便到他床榻边来认错的样子,只是那会儿他眼底还藏着真切的惶恐,如今只剩下明晃晃的试探。
连藏都懒得藏了。
“阿湛。”尉迟珩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
这声低唤的声线、语气以及尾音那点几不可察的沉静,跟黑天坳雨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元湛脸上强撑的冷意与戏谑僵住。
片刻后,他眼底翻涌上来的东西又急又乱。
皇兄愿意与他摊牌了吗?
不再跟他绕圈子了吗?
也把他当自已人了吗?
他很想说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能威胁到他们的就只有梁家了。
他想说我跟你站在一边,我们端掉梁家,冰释前嫌。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
就见尉迟珩俯身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了手。
他指腹碾过耳垂时,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那道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元湛眼尾颤了下,比疼痛先到来的是尉迟珩冷漠的话语。
“回荆州去。”他说。
四个字宛如一盆隆冬腊月的刺骨井水,将元湛浇了个透心凉。
“朕念着往日情分,不想与你多做计较,你安分守已回封地待着,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尉迟珩收回手,看着他黝黑的眼睛:“国师是国师,朕是朕,阿湛连自已的兄长都分不清了么?”
——
崇元殿的门合上之后就听不见里边的动静。
梁绾兮去偏殿候着了。